刘璒走进光里的时候，以为会看见什么吓人的东西。
鬼怪、尸体、披着人皮的怪物——他在脑海里预演了一百种可能。
但他什么都没看见。
光散去之后，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房间里。
白色的墙，白色的地，白色的天花板。
没有窗户，没有门，没有家具，没有任何声音。
绝对的安静。
刘璒愣了一下，然后开口：
“有人吗？”
没有回答。
他自己的声音，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又干又哑。
他又喊了一声：
“喂——有人吗——有鬼也行啊——”
还是没人回答。
他开始慌了。
不是怕鬼的那种慌，是另一种——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慌。
他想起小时候。
爸妈上班，把他一个人锁在家里。从下午到晚上，从晚上到第二天早上。没有人说话，没有人来。他对着电视机说话，对着窗户说话，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话。
后来他学会了，只要一直说，一直制造声音，就不会那么害怕。
但现在，他说什么都没人听。
连回音都没有。
刘璒在房间里走了几圈。
房间不大，走一圈大概五十步。他走了十圈，二十圈，三十圈。
还是什么都没有。
他开始自言自语。
“这什么破地方……不是说心魔吗？我的心魔呢？出来啊！”
“我不怕你！我刘璒什么没见过？鬼都见过！你出来！”
“喂——有人吗——我要投诉！这服务质量不行啊——”
他越说越快，越说越大声，说到最后几乎是在喊。
但声音一出口，就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，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他停下来，喘着粗气。
然后他听见了——
不是声音，是没有声音。
那种没有声音，比任何噪音都可怕。
它不像安静，像“空”。
像全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刘璒忽然蹲下来，抱住头。
“别这样……”他的声音发抖，“求你了……出来个人……出来个鬼也行……”
墙角，忽然出现了一个人。
刘璒猛地抬头，眼泪都顾不上擦——
是“他自己”。
但不是现在的他。
是一个小孩，七八岁，缩在墙角，抱着膝盖，把头埋在腿间。
刘璒张了张嘴，想喊“你是谁”，但嗓子发不出声。
那个小孩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脸上全是泪痕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小孩说，“我等了好久。”
刘璒愣住。
小孩继续说：
“你每天说那么多话，但对我说过一句吗？”
刘璒张了张嘴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小孩站起来，走到他面前，仰着头看他：
“我害怕的时候，你在哪儿？”
“我想说话的时候，你在跟谁说？”
“你把他们的话都说了，把我的话留给我自己。”
刘璒的眼泪忽然流下来。
他认出来了。
这是七岁的自己。
那个被锁在家里、没人说话、只能自己抱着自己的小孩。
他一直在那儿。
等着有人来陪他说话。
刘璒蹲下来，和那个小孩平视。
他想说点什么，但第一次不知道说什么。
小孩看着他，忽然问：
“你现在，有人听你说话了吗？”
刘璒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想起田书，想起肖峻捷，想起王澈，想起谷衡博，想起林嘉木，想起顾铭。
那些人，有时候嫌他烦，有时候让他闭嘴，但从来没有真的不听。
他点了点头：
“有了。”
小孩笑了，笑得很轻：
“那就好。”
“那我也可以不用等了。”
他的身体开始变淡。
刘璒急了，伸手想抓住他：
“等等——你——你要去哪儿？”
小孩看着他，眼睛里有一种很平静的光：
“去你心里。”
“你想说话的时候，我会听。”
“你不想说话的时候，我也会在。”
“我一直都在。”
他消失了。
刘璒跪在地上，眼泪流了一脸。
但这一次，不是害怕。
是终于放下什么之后的轻松。
房间里，忽然有了声音。
很轻，很细，像风吹过树叶。
刘璒抬起头，发现墙角多了一扇门。
门上写着一行字：
“言者不惧，惧者不言。”
“你已经不怕了。”
刘璒看着那行字，忽然笑了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门前。
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房间——那个他待了不知道多久的地方。
现在看起来，没那么可怕了。
他推开门。
门外是一条走廊，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。
肖峻捷。
刘璒愣了一下：“你？你怎么在这儿？”
肖峻捷看着他，面无表情：
“第二层，就在旁边。”
“我听见你在喊。”
刘璒脸一红：“我喊了吗？”
肖峻捷没回答，只是看着他。
看了三秒，然后说：
“你眼睛红了。”
刘璒想反驳，但发现自己反驳不出来。
肖峻捷忽然伸出手，拍了他一下肩膀。
很轻，但很实在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，“一起去第二层。”
刘璒愣了一下：
“第二层不是你的吗？我怎么能去？”
肖峻捷已经往前走，头也不回：
“我的，也可以是你的。”
刘璒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个185的背影，忽然又想哭了。
但这一次，他忍住了。
他追上去，并肩走着。
走着走着，他忽然开口：
“喂，肖峻捷。”
“嗯？”
“谢谢你。”
肖峻捷没说话。
但刘璒知道，他听见了。
两个人走到第二层的门前。
门是黑色的，上面刻着一幅画——
一个小孩，站在废墟前。
废墟里，有一个背影。
肖峻捷停在门前，看着那幅画，一动不动。
刘璒想说什么，被他抬手止住。
“我自己进去。”他说，“你在外面等我。”
刘璒点头。
肖峻捷推开门，走了进去。
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。
刘璒站在门外，忽然对着门喊了一声：
“活着出来！”
里面没有回答。
但他知道，肖峻捷听见了。
就像他听见七岁的自己一样。
有些人，不用说话，也能听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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