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,肖峻捷就知道自己在哪里了。
废墟。
三年前那个怪谈。
倒塌的墙壁,破碎的瓦砾,空气中弥漫着的焦糊味——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脚下踩到什么软的东西。
低头一看。
是一只断手。
他认得那只手。
是弟弟的。
肖峻捷蹲下来,看着那只手。
很白,很细,上面还有一道疤——那是小时候和他打架留下的。
他把手捡起来,放在手心里,轻轻握着。
然后他站起来,继续往前走。
走几步,就看见另一只脚。
再走几步,看见半截身子。
最后,他走到废墟中央。
那里坐着一个人。
弟弟。
完整的弟弟,不是碎片,不是残肢,是完整的。
他坐在一块石头上,低着头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肖峻捷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两个人并排坐着,谁都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弟弟开口了,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:
“哥,你来啦。”
肖峻捷点头。
“我等了好久。”
肖峻捷的喉结动了一下,没说话。
弟弟抬起头,看着他。
那张脸,和三年前一模一样。十七岁,还有一点婴儿肥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。
“你为什么不来救我?”
肖峻捷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我喊你了,你没听见吗?”
肖峻捷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“我喊了好多遍。”弟弟的声音还是那么轻,“喊到嗓子哑了,喊到没力气了。”
“你都没来。”
肖峻捷的眼眶红了。
他想说“我来了”,想说“我追进去砸了那个东西十七下”,想说“我这些年每天晚上都梦见你”。
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因为无论他说什么,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——
弟弟死了。
他没救到他。
弟弟忽然笑了。
那个笑,和三年前一样,干干净净的,没有怨恨,没有责怪。
“哥,你这些年,是不是一直在怪自己?”
肖峻捷点头。
“怪自己没早点来?”
又点头。
“怪自己没保护好我?”
再点头。
弟弟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。
“那你有没有想过——”
“我怪过你吗?”
肖峻捷愣住了。
弟弟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蹲下来,仰着头看他。
那个姿势,和三年前一模一样。
“哥。”他说,“那天晚上,我喊你,不是让你来救我。”
“我是让你别来。”
肖峻捷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弟弟笑了,笑得很轻:
“我知道你打不过那个东西。”
“我知道你会冲进来。”
“我知道你会受伤。”
“所以我喊,是想让你听见——别来。”
肖峻捷的眼泪终于流下来。
三年来,他一直以为弟弟在求救。
原来弟弟在保护他。
弟弟伸出手,替他擦了擦眼泪。
那手是凉的,但没有恶意,只有熟悉。
“哥。”他说,“我走的时候,一直在想你。”
“不是想你怎么不来救我。”
“是想你以后怎么办。”
“你会不会一直怪自己。”
“你会不会不吃饭。”
“你会不会一个人躲起来哭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猜对了。”
肖峻捷想说什么,但嗓子像被堵住了。
弟弟继续说:
“哥,你知道吗,我在那边,过得挺好的。”
“有人陪我说话,有饭吃,还有好多好玩的东西。”
“你要是再这样,我就没法安心待着了。”
他看着肖峻捷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
“放下吧。”
“你救不了我,但你可以救别人。”
“那个刘璒,话那么多,你多护着他点。”
“那个田书,个子那么高,但有时候傻乎乎的,你看着点他。”
“还有那个谷衡博,他比我话还少,你多陪陪他。”
肖峻捷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弟弟笑了:
“你看,我给你找了这么多事做,你哪有时间难过?”
肖峻捷伸出手,想抱抱他。
但他的手穿过了弟弟的身体。
弟弟站在他面前,像一团快要散开的雾。
“哥,时间到了。”他说,“我得走了。”
肖峻捷急了:“去哪儿?”
弟弟指了指头顶。
那里有一道光,很亮,很暖。
“去该去的地方。”他说,“去不用你保护的地方。”
肖峻捷站起来,想抓住他,但抓不住。
弟弟的身体越来越淡,越来越透明。
最后只剩下一张脸,还在对他笑。
“哥,活着。”
“替我活着。”
“活着,就是记得我。”
他消失了。
肖峻捷跪在地上,双手撑着地面,肩膀剧烈地抖动。
没有声音。
但他哭了。
三年来,第一次哭出声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站起来。
脸上的泪痕还没干,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。
不是不痛了。
是带着痛,往前走。
废墟开始消散。
墙壁、瓦砾、焦糊味,一点一点消失。
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,站在一片空白里。
前方,出现了一扇门。
门是开着的。
门外站着一个人。
刘璒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他,眼眶红红的。
肖峻捷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。
两个人对视了几秒。
刘璒忽然张开手臂,抱了他一下。
很用力的那种。
肖峻捷愣了一下,然后慢慢抬起手,拍了拍他的背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刘璒松开他,点了点头。
两个人一起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,肖峻捷忽然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片空白里,好像有一个十七岁的少年,在对着他笑。
他轻轻说了一声:
“弟,我走了。”
那个少年点了点头。
然后消失了。
肖峻捷转过头,继续往前走。
刘璒在旁边,什么都没问。
但肖峻捷知道,他什么都懂。
有些人,不用说话,也能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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