谷衡博走进第五层的时候,脚下的触感变了。
不再是坚硬的地面,而是——水。
他低头看,清澈的水面漫过脚踝,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。没有天,没有地,只有这一片无边无际的浅水。
他站着,一动不动。
四千年,他走了太多路,见了太多人,听了太多心。
但现在,这里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声音,没有心跳,没有该读的东西。
只有水。
和水里的倒影。
水面忽然泛起涟漪。
一圈,两圈,三圈。
涟漪中心,浮现出一个人影。
穿着王袍,面容威严,手里拿着一个铃铛。
谷衡博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“父王……”
大禹看着他,眼神平静得像这片水面:
“姒念,你来了。”
谷衡博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四千年前的那场大火,父亲站在火海前,对他们三兄弟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来着?
他想不起来了。
大禹替他回答了:
“我说,活下去。”
“无论多难,都要活下去。”
“你做到了。”
水面又泛起涟漪。
第二个人影浮现。
姒启。
他的二哥,那个在他记忆里永远站在前面的人。
夏朝灭亡后,二哥带着他一路向东,把他藏起来,把记忆封存,把铃铛交给他。
然后二哥就消失了。
一走,就是四千年。
姒启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但谷衡博知道他想说什么——他在青铜镜里听过,在铃铛的震动里感受过。
“小弟,你长大了。”
谷衡博的眼眶发热。
他想起小时候,二哥总是护着他,打架的时候挡在他前面,犯错的时候替他挨骂。
父王说,二哥像他,稳重、周全、能担事。
而他自己,像谁?
他不知道。
但此刻,看着二哥的眼睛,他忽然知道了。
他像母亲。
那个在他三岁就去世的、已经记不清脸的母亲。
水面第三次泛起涟漪。
第三个人影浮现。
姒弃。
三哥,那个把铃铛口朝下的人。
那个创立碎镜的人。
那个等了他四千年的人。
姒弃的骷髅已经不见了,此刻站在水面上的是一个完整的、年轻的姒弃——和四千年前一模一样。
他看着谷衡博,嘴角带着一丝笑:
“小弟,你终于来了。”
谷衡博的眼泪终于流下来。
三哥。
那个在夏朝宫殿里教他射箭的人。
那个在大火前把他和二哥推出门外的人。
那个留在地宫里,等了四千年的人。
“三哥……”他的声音发颤,“你为什么不等我?”
姒弃笑了:
“我一直在等你。”
“只是等的不是你一个人。”
“是你们。”
他看着大禹,看着姒启,看着谷衡博:
“我们四个,四千年了。”
“终于到齐了。”
四个人站在水面上,互相看着。
大禹先开口:
“姒弃,你恨我吗?”
姒弃沉默了几秒。
“恨过。”
“现在还恨吗?”
姒弃看着他,眼神复杂:
“恨不动了。”
“四千年,够久了。”
大禹点了点头,又看向姒启:
“老二,你累吗?”
姒启点头:
“累。”
“还想继续走吗?”
姒启看了一眼谷衡博:
“他走了,我就不用走了。”
大禹最后看向谷衡博:
“老三,你还记得你叫什么吗?”
谷衡博——姒念——轻轻点头:
“记得。”
“姒念。想念的念。”
大禹笑了。
那是一个很老很老的老人,笑起来满脸皱纹,但眼睛里有光:
“姒念,你知道你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吗?”
谷衡博摇头。
大禹看着他,眼神变得很远:
“因为你出生那年,你母亲刚走。”
“我太想她了,所以给你取了这个名字。”
“念。”
“想念的念。”
谷衡博的眼泪又流下来。
他从来不知道。
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是这个意思。
“你母亲一直看着你。”大禹说,“我也是。”
“你二哥也是。”
“你三哥也是。”
“我们都在看着你。”
“所以,别怕。”
姒弃忽然开口:
“父王,时间到了吧?”
大禹点头。
姒弃看向谷衡博:
“小弟,我们要走了。”
谷衡博急了:“去哪儿?”
姒弃笑了,笑得很轻:
“去该去的地方。”
“去不用再等的地方。”
姒启走过来,站在谷衡博面前。
两兄弟对视着。
四千年,他们一起经历了太多。
逃亡、分离、寻找、遗忘。
但现在,一切都该结束了。
姒启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谷衡博的肩膀:
“活着。”
“替我活着。”
他的身体开始变淡。
姒弃也走过来:
“小弟,铃铛给你。”
“三个铃铛,你留着。”
“想我们的时候,就摇一摇。”
他的身体也开始变淡。
大禹站在最后,看着这三个儿子:
“姒念,我们走了。”
“你还有事要做。”
“那五个人,还在等你。”
“那个叫田书的,还在第五层。”
“去吧。”
三个人影彻底消失了。
水面恢复平静。
谷衡博站在原地,低着头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抬起头。
脸上的泪痕还没干,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。
不是不痛了。
是带着痛,往前走。
他转过身。
水面上,出现了一条路。
路的尽头,站着一群人。
刘璒、肖峻捷、王澈、林嘉木。
他们看着他,没有催,只是等。
谷衡博走过去,站在他们面前。
刘璒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被肖峻捷按住了。
林嘉木看着他,忽然说:
“你看起来,和以前不一样了。”
谷衡博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比平时轻,但很清楚:
“我叫姒念。”
“想念的念。”
几个人都愣了一下。
然后刘璒笑了,笑得很灿烂:
“好名字!”
谷衡博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——那是一个很淡的笑,几乎看不出来。
但所有人都看见了。
他笑了。
两千多年来,第一次真正地笑。
五个人一起往前走。
走着走着,刘璒忽然问:
“田书那边,还剩多少?”
没人回答。
他们看着远处最后一盏灯。
那盏灯,还在亮着。
田书的第五层。
没有人知道他在经历什么。
但他们都知道——
他一定会出来。
就像他们每个人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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