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书走进第五层的时候,身后的门没有关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门开着,外面是那片无边无际的空白。
没有人跟进来。
他知道,这一层,只能自己走。
他转回头,看向前方。
前方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水,没有火,没有废墟,没有荒野。
只有一片纯粹的空白。
白的刺眼,白的安静,白的让人不知道往哪儿走。
田书站着,没动。
脑子里,那个住了很久的声音已经不在了。
姒启走了。
但他忽然发现,自己并不觉得空。
以前,姒启在的时候,他心里总有两个声音——一个是自己的,一个是别人的。
现在只有一个了。
自己的。
空白里,忽然出现了一个人。
不是从远处走来,是凭空出现——像画师在白纸上落下第一笔。
那个人穿着白袍,白发,白须,面容苍老但眼睛很亮。
田书愣了一下。
他认得这张脸。
在大禹的记忆里见过,在姒弃的地宫里见过,在所有关于夏朝的记载里见过。
“大禹?”
老人点了点头。
但田书马上觉得不对——大禹已经在上一层出现过,和姒念他们告别了。怎么又出现在这里?
老人看着他,笑了:
“我不是大禹。”
“那你是谁?”
“我是你想见的人。”
田书皱眉:“我想见的人?”
老人走近一步,站在他面前:
“你进来之前,在想什么?”
田书沉默了几秒。
他在想什么?
他在想,姒启走了,他会不会变回原来的自己。
他在想,原来的自己是什么样。
他在想,如果没有姒启,他还能不能听见文物说话。
他在想,他是谁。
“你在想——你是谁。”老人替他说出来。
田书点头。
老人笑了:
“那我来告诉你。”
老人的身影忽然变了。
不再是老人,是一个年轻人。
穿着古代的衣服,面容清秀,眉眼间有一种很安静的气质。
田书愣住了。
那是他自己。
不对,是另一个他自己。
“我是你。”那个年轻人说,“四千年后的你。”
田书脑子里的某根弦忽然绷紧了。
“什么意思?”
那个年轻人——四千年后的田书——看着他:
“姒启在你身体里住了多久?”
“二十……不对,一千年?也不对……”
“从你出生起,他就在。”
田书点头。
“那你有没有想过——他为什么选你?”
田书愣了一下。
他当然想过。
但姒启说过,是因为那片金箔。青州菩萨的金箔,融入了田家的血脉,代代相传。
“金箔是真的。”四千年后的田书说,“但姒启选你,不是因为你身上有金箔。”
“那是因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愿意。”
“四千年里,他找过很多人。有的害怕,有的拒绝,有的被他吓疯。”
“只有你,从一开始,就愿意听。”
“愿意让他住下。”
“愿意替他记住那些他不想记的事。”
田书站在原地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愿意?
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。
从他记事起,姒启就在。他以为这是命,是注定的,是甩不掉的。
但现在想想——
他确实从来没有排斥过。
小时候听见文物说话,他害怕过,但没拒绝过。
后来知道脑子里有另一个人,他困惑过,但没想过赶他走。
再后来,那个人陪他说话,陪他冒险,陪他走过了那么多副本。
“他是你。”四千年后的田书说,“你也是他。”
“你们本来就是一体的。”
田书愣住了。
一体?
“四千年太久了。”那个声音继续说,“久到他忘了自己是谁,久到他把记忆分给你。”
“但你以为,你只是‘容器’?”
“你从来不是容器。”
“你是他自己。”
空白里,忽然又出现了一个人。
姒启。
真正的姒启,不是记忆里的声音,不是田书脑子里的影子。
是一个完整的、清晰的、站在他面前的人。
他看着田书,笑了:
“他说得对。”
“你是我,我也是你。”
田书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姒启走到他面前:
“四千年,我一直在找一个能接住我的人。”
“不是接住记忆,是接住我。”
“接住那个不想再走的人。”
“你接住了。”
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——那是一个活了四千年的人,最后的温柔。
“现在,我该走了。”
“但你还在。”
“你从来都在。”
田书的眼泪忽然流下来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。
哭姒启?哭自己?哭那四千年?
还是哭——他终于知道,自己是谁了。
四千年后的田书走过来,站在他另一边:
“你知道姒启走了之后,你还有什么吗?”
田书摇头。
“你还有我们。”
他指了指身后。
空白里,忽然出现了一群人。
刘璒、肖峻捷、王澈、谷衡博、林嘉木、顾铭。
他们站在那里,看着他,像一直在等他。
“他们是你的现在。”四千年后的田书说。
然后又指了指另一个方向。
那里,站着元觉,站着青州菩萨,站着沈让,站着姒弃,站着大禹。
“他们是你的过去。”
“过去和现在都在,你还怕什么?”
田书擦干眼泪。
他看着那些人,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刘璒冲他挥手,嘴型在说“你快点”。
肖峻捷抱着手臂,面无表情,但嘴角微微翘着。
王澈举着平板,不知道在记什么。
谷衡博——姒念——站在最前面,帽檐微微抬起,那双眼睛里,不再只有沉默,还有光。
林嘉木和顾铭站在旁边,像两尊守护神。
元觉对他点头,青州菩萨微微笑着。
沈让的身影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,但还在对他挥手。
姒弃站在大禹旁边,那个创立碎镜的人,此刻脸上只有平静。
大禹看着他,像看着一个远道归来的孩子。
姒启最后看了他一眼:
“田书。”
“去吧。”
“他们还在等你。”
田书转过身。
前方,出现了一扇门。
门是开着的。
门外,站着那五个人。
刘璒第一个冲上来:“你怎么这么久?!我们都等得——”
他的声音卡住了。
因为他看见田书的表情。
那是一种很奇怪的表情——像是在笑,又像刚哭过,又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肖峻捷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王澈合上平板,难得地没记录。
林嘉木看着他,轻轻点了点头。
顾铭站在最后,但眼睛里也有光了。
谷衡博——姒念——走到他面前。
两个人对视着。
不需要说话。
有些话,不用说。
谷衡博忽然伸出手,把三个铃铛塞进田书手里。
田书愣了一下。
谷衡博看着他:
“一人一个。”
“你一个,我一个,三哥一个。”
“想他们的时候,就摇。”
田书握紧铃铛。
那三个青铜的小东西,凉凉的,但握着握着就热了。
七个人站在第五层的门口。
前面,还有路。
林嘉木问:“继续走?”
田书看着她,又看看其他人。
刘璒在冲他挤眼睛。
肖峻捷按着甩棍。
王澈已经打开了新的一页。
谷衡博帽檐下的眼睛很平静。
顾铭站在最后,但第一次不是影子。
田书忽然笑了。
“走。”
七个人一起往前走。
身后,那五层的光芒渐渐熄灭。
但前面,还有一盏灯。
那是雨花阁的尽头。
也是所有人的终点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