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扇门很小。
小到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。
林嘉木站在门前,手放在门把手上,没有动。
三年前,许落把她推出那扇门。
三年前,他说:“你先走,我马上来。”
三年了。
她一直在等这个“马上”。
身后的脚步声慢慢靠近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催她。
她知道他们在身后。
但她现在不想回头。
她推开门。
门后面是一个很小的房间。
不是牢房,不是地窖,就是一个很小的房间——十平米左右,一张床,一盏灯,一把椅子。
床上躺着一个人。
穿着灰色的衣服,很瘦,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。头发很长,盖住了半边脸。他躺在那儿,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像。
但那盏灯亮着。
一直亮着。
林嘉木走进去,一步一步,很慢。
她走到床边,低下头,看着那个人。
他闭着眼睛,呼吸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见。
林嘉木张了张嘴,想喊他的名字。
但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,发不出声。
那个人忽然动了一下。
他的眼皮微微颤动,然后慢慢睁开。
那双眼睛,很浑浊,像蒙了一层雾。
但看见林嘉木的那一瞬间,那层雾忽然散开了。
“你来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。
林嘉木的眼泪终于落下来。
“许落……”
许落想坐起来,但身体太虚弱了,起不来。
林嘉木扶住他,把他慢慢扶起来,靠在床头。
他瘦得厉害,手臂上全是骨头,几乎没有肉。
林嘉木看着他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许落看着她,倒是笑了——笑得很轻,很淡,像以前一样:
“别哭。”
“我又没死。”
林嘉木擦了擦眼泪,但擦不完。
许落抬起手,想替她擦,但手伸到一半,又垂下去了。
“没力气了。”他说,“饿太久。”
林嘉木转头看向门口——刘璒已经冲出去了,一边跑一边喊“我去找吃的”。
肖峻捷站在门口,看了许落一眼,然后默默退出去,把空间留给他们。
王澈在门边站着,手里的笔悬在纸上,但没有落下去。
田书走过来,在林嘉木身边蹲下,看着许落:
“三年?”
许落点头。
“就一直在这儿?”
又点头。
田书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
“辛苦了。”
许落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
“你是田书吧?”
田书点头。
“房瑨说的那个。”许落看着他,“他说你是个有意思的人。”
田书也笑了:
“他说我话多。”
许落笑得更开了:
“那倒是没说错。”
刘璒很快跑回来,手里拿着几块饼干和一壶水。
许落接过水,喝了一口,慢慢咽下去。然后又喝了一口。
喝完之后,他看着那几块饼干,忽然笑了:
“三年了,终于吃到人吃的东西了。”
刘璒愣住:“那你以前吃的什么?”
许落指了指墙角的一个小碗——碗里还有一点残渣,看不清是什么。
“每天有人送一次。”
“能活着,就不错了。”
林嘉木握紧他的手。
那只手凉得吓人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她喃喃着,“我来晚了。”
许落看着她:
“不晚。”
“正好。”
“再早一点,你还进不来。”
林嘉木愣住。
许落看着门外那几个人——谷衡博站在最外面,帽檐压得很低,但眼睛一直看着这边。
“你们把那东西解决了?”他问。
田书知道他说的是那个沉睡的恨意。
“解决了。”
许落点了点头:
“那就好。”
“他等这一天,等了很久。”
林嘉木忽然问:
“你……早知道会这样?”
许落沉默了几秒。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推我出来?”
许落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——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人:
“因为你是唯一能进来的人。”
“房瑨说的。”
林嘉木愣住了。
房瑨?
三年前,房瑨还活着的时候?
“他来找过我。”许落说,“在那个副本之前。”
“他说,三年后,会有一群人来到这里。”
“其中一个,是你。”
“他说,你必须活着。”
林嘉木的脑子里嗡嗡的。
房瑨……三年前……就安排好了?
“他还说,”许落继续道,“你会怪我。”
“怪我把你推出来。”
“但他让我告诉你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没有欠我。”
“是我欠你。”
林嘉木的眼泪又流下来。
她不记得许落欠过她什么。
三年前,他们一起进那个副本,一起面对那些怪谈。他一直站在她前面,一直护着她,一直说“别怕”。
她只记得这些。
“你不记得了。”许落说,“很正常。”
“因为那是我一个人的事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:
“我本来可以不推你。”
“我可以自己跑。”
“但我没跑。”
“因为我想让你活着。”
“就这么简单。”
门口,王澈忽然开口:
“我能问一个问题吗?”
林嘉木看着他。
王澈走近一步,看着许落:
“你和林嘉木……以前认识吗?我是说,在进那个副本之前。”
许落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“认识。”
“很久以前。”
他看着林嘉木,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:
“你不记得了,对吧?”
林嘉木摇头。
许落笑了,笑得很轻:
“那就别想了。”
“不记得也好。”
田书忽然开口:
“是青州吗?”
许落愣了一下,看向他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田书没有回答。
但他想起了青州那尊不笑的菩萨。
想起了元觉,想起了那个抱着菩萨哭的年轻僧人。
想起了那些被时间埋藏的记忆。
“你也去过青州?”他问。
许落沉默了几秒,然后点头。
“很久以前。”
“久到我自己都快忘了。”
他看着林嘉木,眼神变得很远:
“那时候,她不叫林嘉木。”
“她叫……”
他顿了顿,没有说下去。
林嘉木握紧他的手:
“叫什么?”
许落看着她,轻轻说:
“叫‘记着的人’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很久。
没有人追问。
因为有些事,不需要问得太清楚。
林嘉木低着头,看着许落那只瘦得皮包骨头的手。
她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“不记得”。
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
无论以前是什么,现在,他在这里。
这就够了。
许落忽然笑了:
“别想了。”
“出去之后,请我吃顿好的就行。”
林嘉木愣了一下,然后也笑了:
“好。”
“想吃什么都行。”
刘璒在门口喊:
“那咱们快走啊!这地方阴森森的,待着瘆人!”
肖峻捷看了他一眼:
“你刚才不是挺勇敢的吗?”
刘璒理直气壮:
“勇敢完了!现在该跑了!”
几个人慢慢往外走。
许落被扶起来,一步一步走得很慢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房间。
那张床,那盏灯,那个墙角的小碗。
三年。
终于可以离开了。
林嘉木扶着他说:
“别看了。”
许落点头:
“嗯。”
他们走出去。
身后那盏灯,在他们离开之后,慢慢暗了下去。
然后灭了。
三年的等待,结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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