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书在驿站里待了不知道多久。
这里没有白天黑夜,那盏白纸灯笼永远亮着,昏黄的光把七张脸谱照得忽明忽暗。
他试着睡了一觉——墙角有堆干草,应该是以前的人留下的。睡得不太好,总感觉有东西在盯着他。
醒来的时候,守望还缩在角落里。
“你没睡?”田书揉着眼睛问。
“……不用睡。”
“那你这三百年都干嘛?干坐着?”
“……干坐着。”
田书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,走到墙边继续研究那七张脸谱。
悲、怒、笑、哭、怨、恐、空。
他伸手想摸那张“笑”,手指刚碰到边缘——
“别碰!”
守望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。
田书缩回手:“怎么了?”
“戴脸的人才能碰。”守望说,“你没戴,碰了会被认成‘偷脸者’。”
“认成会怎么样?”
“……你会变成第八张脸。”
田书看了一眼墙上,确实只有七张。
“第八张挂哪儿?”
守望沉默了一秒。
“……不用挂。你就是墙。”
田书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行,懂了。那我不碰。”
他又看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什么:“对了,那个换脸的人——他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快了。”守望说,“我能感觉到。”
“你怎么感觉?”
“……因为我在变淡。”
田书转过头,盯着守望看了三秒。
它确实比刚才淡了一点。原本还能看出人形轮廓,现在边缘已经开始模糊。
“你这是什么情况?”
“他回来的时候,我会消失。”守望说,“等他走了,我再出现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是他留在这里的。”守望的声音越来越轻,“我是他的一部分——他不要的那部分。”
田书沉默了。
他忽然想起刚才给守望起名字的时候,它为什么颤抖。
它不是没有名字。
它是被丢掉的那个名字。
“守望,”田书蹲下来,看着那团越来越淡的雾气,“你听着——等我找到他,我帮你问他一句。”
“……什么?”
“问他为什么不要你。”
雾气剧烈地抖了一下。
然后,门开了。
不是被人推开,是自己开的。
那扇从田书醒过来就一直纹丝不动的破木门,缓缓打开了一条缝。
门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。
守望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,已经很微弱了:
“他回来了……”
“等等——”田书转头,“你还没告诉我——”
雾气散尽。
角落里空无一物。
田书看着那片虚空,顿了一秒。
然后他站起来,对着空荡荡的角落说:
“行,等我回来再给你起大名。”
他转身走向那扇门。
门缝里,有一只手伸了进来。
那只手戴着——笑脸。
---
门彻底打开。
一个人走进来。
不,不是“人”——是一张脸。
那张脸是“笑”,嘴角咧到耳根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但眼睛里没有瞳孔,只有两个黑洞。
它穿着一件破旧的官服,像是古代驿站的官吏。走路的姿势很慢,一步一步,像关节生锈了。
田书站在原地,没动。
那张笑脸走到墙边,伸出手,摸向墙上那张“悲”——
它在换脸。
田书盯着它的动作。
左手摘下“笑”,右手拿起“悲”,动作很熟练,显然做过无数次。
就在它把“悲”往脸上戴的一瞬间——
田书开口了:
“你是左撇子。”
那张脸停住了。
“七张脸谱,你每次回来都会换一张,”田书继续说,“但你摘脸的时候,永远用左手。戴脸的时候,也先用左手对准。”
那张脸慢慢转过来,两个黑洞对着他。
田书笑了一下:
“你是那个空的。”
“你一直在这儿,从来没出去过。”
沉默。
然后,那张脸动了。
它把“悲”从脸上扯下来,扔到一边。
空白的脸对着田书。
接着,它开口了。
声音像石头摩擦石头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:
“你……怎么……知道……”
“刚才有人告诉我的。”田书说,“不对,有鬼。”
空白脸沉默了一秒。
“它……不该……说……”
“它叫守望。”田书说,“你给它起过名字吗?”
空白脸没说话。
“你把它丢在这儿三百年,让它看着人来人往,让它每天等着你回来——你知道它怎么过的吗?”
空白脸还是没说话。
“它说它是你不要的那部分。”田书往前走了一步,“那你告诉我——你当年把自己剖开的时候,疼不疼?”
空白脸往后退了一步。
这是它三百年来第一次后退。
它忽然发现,眼前这个人——
比鬼还可怕。
---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另一个声音。
“田书!”
田书猛地转头。
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黑帽衫,帽子扣在头上,看不清脸。但那个声音——
“别碰它。”那个人说,“它不是‘空’。”
田书愣了一下。
空白脸突然笑了——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,居然能让人感觉到笑。
“晚了。”
它抬起手,打了一个响指。
田书脚下的地面开始塌陷——
和掉进来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但这次,有人拉住了他。
黑帽衫男生冲进来,一把抓住田书的手臂,往外拽。
“你是谁?!”田书喊。
“谷衡博。”男生说,“出去再说。”
地面裂开的速度越来越快。
空白脸站在远处,看着他们。
“下次……”它的声音飘过来,“别太聪明……”
然后,田书和谷衡博一起坠入黑暗。
---
等田书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——
他躺在地上,头顶是玻璃穹顶,月光洒下来。
民间造像展厅。
他出来了。
他猛地坐起来,四处张望。
旁边躺着一个人。
黑帽衫,188,闭着眼睛,眉头微微皱着。
田书凑过去,伸手探了探鼻息——
还活着。
他刚松了口气,那个人睁开眼睛。
四目相对。
“……你手拿开。”谷衡博说。
田书收回手,蹲在他旁边,歪着头看了三秒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里面?”
谷衡博坐起来,揉了揉太阳穴。
“听见的。”
“听见?隔着一层怪谈你能听见?”
谷衡博看了他一眼。
“不是听见你。是听见那个东西——它心里在想什么。”
田书愣了一下。
“……读心术?”
谷衡博没说话,算是默认了。
田书盯着他看了五秒钟,然后笑了:
“行,这个队伍有军师了。”
谷衡博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“我不是来组队的。”
“那你来干嘛?”
谷衡博看了他一眼,转身往外走。
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。
“……你刚才在里面,给那个东西起了名字?”
田书一愣:“你怎么知道?”
谷衡博没回头。
“因为你起名字的时候,它心里想的是——”
“‘三百年了,终于有人问我的名字了。’”
田书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黑帽衫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
---
凌晨四点,博物馆门口。
田书走出来的时候,保安正趴在桌上打呼噜。
他轻手轻脚地推开门,溜出去。
外面空荡荡的,一个人也没有。
他站在路灯下,深吸了一口气。
手机响了。
他掏出来一看——陌生号码。
接通。
对面沉默了两秒,然后传来一个声音:
“田书?”
“是我,你谁?”
“刘璒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有人让我告诉你,明天下午三点,西郊废品站。”
“……谁让你带的信?”
对面沉默了一秒。
“一个穿黑帽衫的。”那个声音突然兴奋起来,“哎你是不是刚从那什么怪谈里出来?里面什么样?真的有鬼吗?鬼长什么样?吓不吓人?你能不能给我讲讲——”
田书把手机拿远了一点,等那边说完,才放回耳边:
“你话一直这么多?”
“对!”对方理直气壮,“我叫刘璒,双子座,特长是说话,缺点是不会闭嘴。你呢?”
田书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。
凌晨四点二十三分。
他站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,身后是刚刚逃出来的博物馆,对面是一个素未谋面的话痨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我叫田书。”
“特长是——跟鬼聊天。”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