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,洛阳白马寺。
五个人站在山门前,仰头看着那块写着“白马寺”三个大字的匾额。
刘璒第一个开口:“所以……咱们是直接进去,还是先买个票?”
没人理他。
王澈从包里掏出一个平板电脑,调出一张照片——那是他收集的资料里的一张,拍的是白马寺山门外的两只石狮。
“左边这只,”他指着照片,“头是后来补的。右边那只,原装的。”
田书凑过去看了一眼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石材风化程度不一样。”王澈放大照片,“补的那个颜色浅,雕刻风格也偏现代。”
谷衡博站在一边,帽檐压得很低,忽然开口:
“有人在看我们。”
几个人同时转头。
寺门口人来人往,游客、僧人、小贩,看不出有什么异常。
“哪儿?”肖峻捷的手已经摸向后腰——那儿别着一根伸缩甩棍,是他从废品站顺来的。
谷衡博没回答,只是看着人群中的一个方向。
几秒后,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年轻僧人从人群里走出来,径直朝他们走来。
“五位施主,”僧人合十行礼,“小僧奉师命在此等候多时。”
刘璒瞪大眼睛:“等我们?你们和尚还会算命?”
僧人微微一笑:“师父只说,今天会来五位年轻人,其中一位个子很高,爱笑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转向田书。
田书眨了眨眼,然后笑了:“爱笑?我那是开朗。”
僧人不置可否,侧身引路:“请随我来。”
僧人把他们带进寺内一处偏僻的院落,院子里种着两棵老柏树,树荫下站着一个老和尚。
老和尚很瘦,眉毛全白了,手里捻着一串佛珠。他看见五人进来,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,最后落在田书身上。
“来了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田书往前站了一步:“您认识我们?”
老和尚摇头:“不认识。但有人托我给你们带句话。”
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,递给田书。
纸条上只有四个字:
“石狮无头。”
跟王澈收到的那张一模一样。
田书抬起头:“谁给您的?”
老和尚看着他们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
“一个已经死了的人。”
刘璒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:“什……什么意思?”
“三天前,”老和尚慢慢说,“有个年轻人来寺里,把这纸条交给我,说今天会有人来取。我问他是谁,他不说。当天晚上,他就死在山门外。”
肖峻捷皱眉:“怎么死的?”
老和尚抬起手,指了指自己的脖子。
“头没了。”
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。
风吹过柏树,发出沙沙的响声。
田书盯着老和尚的眼睛:“尸体呢?”
“官府带走了。”老和尚说,“但有些东西,他们没带走。”
他转身走向院角的一间小屋,推开门。
五个人跟进去。
屋里很暗,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一点光。靠墙的桌子上放着一个木匣。
老和尚打开木匣,里面是一张染血的信纸。
田书拿起来看。
信上只有一句话:
“碎镜在此,恭候五位修复师。白马寺,石狮无头,见者必死。——但如果你们能修好它,就能见到我。”
田书看完,把信递给其他人。
谷衡博接过信,眉头微微皱起:“写信的人……心里很平静。不是疯子,也不是恶人。他是认真的。”
刘璒凑过来:“认真的想杀我们?”
谷衡博摇头:“认真的想让我们去‘修’。”
王澈已经把平板掏出来,开始查资料:“白马寺石狮……唐代遗物,据记载原有一对,其中一只的头在明末战乱中被毁,后来补过。但补的那只头,跟原狮不是同一块石料——有人说,原来的狮头还在寺里某个地方。”
肖峻捷把甩棍抽出来,在手里掂了掂:“所以那个‘碎镜’让我们来找头?”
田书把信折起来,塞进口袋,转身看向老和尚。
“那个死人,”他问,“他死之前,还说过什么吗?”
老和尚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
“他说,告诉那五个人——”
“头,在井里。”
白马寺后园,有一口枯井。
井很深,往下看黑洞洞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刘璒趴在井沿上往下瞅:“这……真要下去?你们谁带手电了?”
肖峻捷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强光手电,往井里照了照。光线被黑暗吞没,照不到底。
“我下去。”他说。
田书拦住他:“等等。”
他蹲下来,对着井口,清了清嗓子:
“喂——下面有人吗?有鬼也行!出来聊两句!”
刘璒:“???”
谷衡博:“……”
肖峻捷握甩棍的手顿了一下。
王澈已经开始在平板上记录:“尝试与井内存在沟通……”
井里没有回应。
但田书不放弃,继续说:
“别害羞嘛!我们是来帮忙的!听说你们这儿有个狮头丢了?我们来找的!你要是知道在哪儿,吱一声!”
还是没回应。
刘璒小声说:“那个……要不咱们还是直接下去?”
田书正要说话,忽然——
井里传来一个声音。
很轻,很闷,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。
“吱。”
所有人愣住了。
刘璒:“……真吱了???”
田书笑了:“看,有效果。”
他趴在井沿上,冲下面喊:
“你刚才吱了对吧?那咱们算是搭上话了!你是什么?鬼?文物精怪?还是单纯想吓唬人的?你既然吱了,能不能再吱一声,我确认一下方位?”
井里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——
“吱。”
这次比刚才清楚了一点。
谷衡博忽然开口:“它在想——‘这个人怎么这么烦’。”
田书回头看他:“你读到了?”
谷衡博点头:“一点点。很微弱,但确实有东西在下面。”
肖峻捷已经把绳子拿出来了:“那我下去。”
“等等。”王澈拦他,“我们先确认规则。”
他指着井沿上刻的一行字——刚才光线暗没注意,现在手电一照,能看清了:
“一狮一头,一头一命。头在井底,命在谁手?”
刘璒念了一遍,皱眉:“什么意思?”
王澈解释:“这个怪谈的规则可能是——狮头在井底,但谁拿到它,谁就得用命换。”
肖峻捷把绳子往身上系:“那简单,我拿,换我的命。”
田书一把按住他:“你急什么?”
他冲井里又喊了一声:
“喂!下面那个——你说的‘命’是必须死一个,还是可以商量?比如我们五个人轮流下去,每人拿一会儿,算不算集体持有?”
井里沉默了。
然后,一个声音从井底传来——这次不是“吱”,是一个很苍老的声音,像是石头在摩擦:
“……第一次有人问这个问题。”
田书咧嘴笑了:“那咱们慢慢谈。你上来,还是我们下去?”
最后是田书下去的。
不是因为他不怕死,而是因为——
“你们都太沉。”他理直气壮地说,“我192,但74公斤,最轻。”
肖峻捷187,64公斤,其实比他轻。但田书补充了一句:“你下去了谁在上面拉我?”
肖峻捷被说服了。
绳子绑在腰上,手电叼在嘴里,田书被一点一点放下去。
井很深。很深。
手电的光照出井壁的青苔,湿漉漉的,偶尔有蜈蚣爬过。
大概下了二三十米,脚踩到了实地。
井底。
田书站稳,举起手电四处照——井底不大,圆形,直径大概两米多。地上积着一层淤泥,还有几根白骨,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掉进来的。
没有狮头。
他抬头冲上面喊:“到底了!没看见!”
上面传来刘璒的回音:“你再仔细找找!”
田书又转了一圈,忽然看见井壁上有个凹陷,像是被什么东西砸出来的。
他走近,用手电照进去——
里面有一个洞。
洞里,蹲着一只石狮子头。
那只狮头正睁着眼睛,看着他。
田书和狮头对视了三秒。
然后他蹲下来,冲狮头笑了笑:
“你就是那个丢了的头?”
狮头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“……你能看见我?”
“废话,你那么大一只。”田书伸手摸了摸它的石头鬃毛,“手感还挺好。你在这儿蹲了多少年了?”
狮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……不记得了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回去?你身子在外面,你们不想团圆?”
狮头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悲伤。
“回不去了。”它说,“他们在我身上下了咒——谁把我拿回去,谁就得死。”
田书歪着头:“那个‘他们’是谁?”
狮头没回答。
但田书忽然想起王澈说过的话:有人把狮头藏起来,是为了让石狮永远残缺。
“碎镜?”
狮头的眼睛猛地睁大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田书笑了一下:“猜的。所以是他们干的?他们把你们分开,是为了让这座寺缺一样东西?”
狮头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它说:
“不只是这座寺。”
“他们想让所有的文物都‘缺’——缺头、缺手、缺字、缺魂。”
“他们说,这世界配不上完整的文明。”
田书听完,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他站起来,拍了拍狮头的脑袋:
“那咱们偏要让它完整。”
他抓起狮头——比想象的重,但还能抱动——往腰间一夹,冲上面喊:
“拉!我找到了!”
田书被拉上去的时候,怀里抱着那只石狮头。
刘璒第一个冲过来:“卧槽你真找到了?!”
肖峻捷伸手要接,被王澈拦住:“等等——规则还没破。”
田书把狮头放在地上,喘了口气:“那个‘见者必死’的规则,是假的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田书指着狮头:“它亲口说的。真正的规则是——谁把它拿回去,谁就得死。但死的人,不是拿的人,是‘没拿的人’。”
谷衡博皱眉:“什么意思?”
田书挠了挠头:“我也没太懂。但它的意思是,这个怪谈的‘命’,不是拿头的人,而是……某个在旁边看着的人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刘璒。
刘璒:“???为什么看我?!”
王澈忽然掏出平板,翻出一张照片——那是他记录里的一张,某个怪谈的规则图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他说,“这是一个‘转移诅咒’的规则。狮头被下咒,谁碰它谁就安全,但和它接触过的所有人里,必须有一个人替它‘死’——也就是被永远留在井底。”
刘璒瞪大眼睛:“所以刚才田书一个人下去是对的?我们没碰,就不会被选?”
田书摇头:“不,我碰了,你们也碰了——你们拉的绳子,绳子绑在我身上,这算不算间接接触?”
几个人面面相觑。
谷衡博忽然说:“它在看谁?”
田书低头看向狮头。
狮头的眼睛正盯着一个人——
肖峻捷。
肖峻捷握紧甩棍:“选我?”
狮头的嘴巴动了动,发出声音:
“你身上……有死气。”
“你杀过人。”
所有人愣住了。
肖峻捷的脸一瞬间变得苍白。
田书盯着他,没有说话。
刘璒小声说:“峻捷……真的假的……”
肖峻捷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他把甩棍往地上一扔,笑了。
“对。”他说,“我杀过。”
“但不是人。”
“是鬼。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肖峻捷看着那只狮头,一字一句地说:
“三年前,我弟弟被拖进一个怪谈,再也没出来。我找进去,看见一个东西披着他的皮,在我面前笑。”
“我把它砸烂了。”
狮头的眼睛眨了眨,沉默了。
然后它说:
“……那你确实杀过。”
“但那是真的鬼。”
“你合格了。”
肖峻捷:“???”
田书忽然笑了。
他蹲下来,对着狮头说:
“所以你的‘死’规则,是针对‘怕鬼的人’?只要杀过鬼,就不算?”
狮头没说话。
但谷衡博开口了:“它在想——‘这人怎么又猜对了’。”
最后,狮头被送回了山门外的那只石狮身上。
安上去的那一刻,石狮的眼睛好像亮了一下。
然后,五个人听见了一个声音——很轻,像风吹过石头的缝隙:
“谢谢。”
刘璒左看右看:“谁在说话?”
田书拍了拍石狮的脑袋:“不客气。下次别乱丢了。”
石狮没再说话。
但山门的另一边,忽然多了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,站在远处的树荫下,看着他们。
谷衡博第一个发现:“有人。”
几个人转头看去。
那人朝他们挥了挥手,然后转身走进人群,消失了。
王澈举起平板,飞快地调出刚才拍的照片——他习惯性拍下了那一瞬间。
放大。
那张脸很年轻,二十多岁,戴着眼镜,嘴角微微上扬。
王澈的手忽然抖了一下。
“这个人……”他低声说,“我见过。”
刘璒凑过来:“谁?”
王澈把照片翻到上一张——那是他资料库里的,一张三年前的新闻截图。
标题:
“青年文物修复师房瑨,在博物馆火灾中为抢救文物不幸遇难,年仅24岁。”
照片上的人,和刚才那个挥手的人,一模一样。
五个人站在山门前,风吹过,吹得人后背发凉。
田书看着那张照片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
他把照片还给王澈,转身往寺外走。
“走了!找地方吃饭!洛阳水席听说过没?今天我请客——反正咱们谁都没死,值得庆祝!”
刘璒追上去:“你真不怕?!那是鬼!不对,是死人!不对——”
谷衡博把帽檐压低了一点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跟了上去。
肖峻捷捡起甩棍,插回后腰,也走了。
王澈收起平板,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照片,然后关掉屏幕。
“房瑨……”他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远处传来田书的喊声:
“王澈!快点!再不来我把你的那份也吃了!”
王澈把平板塞进包里,快步追了上去。
夕阳西下,白马寺的石狮静静地站在山门前,两只眼睛在落日余晖中泛着微微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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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卷:凝视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