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北京到敦煌,飞机三个半小时。
刘璒全程没闭嘴。
“你们听说过莫高窟的传说吗?说是有个藏经洞,里面全是宝贝,发现的人叫王道士,结果他把大部分经书都卖给了外国人,几十车皮的文物啊,现在全在大英博物馆——”
王澈头也不抬,在平板上划拉着资料:“王圆箓,湖北麻城人,清光绪二十六年发现藏经洞。卖出的文物约五万件,现存于英、法、俄、日等十余个国家。”
刘璒噎了一下:“……我就那么一说,你不用这么精确。”
王澈推了推眼镜:“精确是记录者的本能。”
肖峻捷坐在靠过道的位置,闭着眼睛,但眉头一直没松开。从洛阳回来之后,他就这样,话变少了,手更爱摸甩棍了。
谷衡博坐在最后一排,帽子扣着脸,不知道是睡了还是没睡。
田书坐在刘璒旁边,正拿着飞机上的呕吐袋折纸玩。他折了一只千纸鹤,又拆了,折了一只青蛙,又拆了。
刘璒凑过来:“你干嘛呢?”
“在想问题。”田书说。
“什么问题?”
田书把手里的纸折成一架飞机,对着舷窗的方向扔出去——纸飞机撞到窗户,栽下来。
“房瑨说,我们五个里有一个是碎镜的人,自己不知道。”
刘璒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“你……你这时候提这个?”
田书扭头看他:“你觉得是谁?”
刘璒瞪大眼睛:“我怎么知道?!我连我自己是不是都说不清楚——等等,我应该不是吧?我能感觉到我不是!你能感觉到吗?你感觉一下我是不是?”
田书盯着他看了三秒,然后笑了:
“你要真是,那你演技也太好了,碎镜应该给你发个奥斯卡。”
刘璒松了口气,然后又紧张起来:“那万一我是,但我自己不知道呢?万一我真的是,然后到了关键时刻我突然觉醒,然后对你们动手——那怎么办?”
田书想了想,拍了拍他的肩膀:
“那就到时候再说。”
刘璒:“……”
“反正你现在又没觉醒,我总不能先把你打晕。”
刘璒想反驳,但发现好像没法反驳。
坐在后排的谷衡博忽然动了一下,帽子底下传来一个声音:
“不是刘璒。”
刘璒猛地转头:“你怎么知道?”
谷衡博没回答。
王澈放下平板,看了谷衡博一眼:“你读到什么了?”
谷衡博沉默了几秒。
“……不是现在能说的。”
机舱里安静下来。
只有飞机的引擎声,嗡嗡的,像某种古老的低语。
下午三点,敦煌莫高窟。
九层楼前,游客如织。
五个男生站在广场上,仰头看着那座依山而建的楼阁。
“这就是那个……”刘璒咽了口唾沫,“有鬼的地方?”
旁边的游客奇怪地看了他一眼。
田书没理他,转身看向王澈:“房瑨给的地址,具体是哪个窟?”
王澈调出资料:“没有窟号。只有一个描述——‘大佛脚下,第三层,无脸者’。”
肖峻捷皱眉:“大佛?哪个大佛?”
王澈指了指九层楼:“里面那尊,莫高窟第96窟,北大像,高35.5米,建于初唐。”
刘璒倒吸一口凉气:“35米……十几层楼高?”
“武则天时期建造。”王澈继续说,“据记载,建窟时曾发生过一件事——所有画匠在某天夜里同时失明,第二天又同时复明,但他们画出的佛像,全都没有脸。”
田书转头看他:“资料里写的?”
王澈摇头:“刚才搜的。”他晃了晃手机,“敦煌研究院官网有段野史专栏,当民俗故事收录的。”
“野史……”肖峻捷冷笑,“咱们现在最怕的就是野史变成真的。”
几个人站在九层楼前,谁都没动。
田书忽然蹲下来,把手放在地上。
刘璒:“你干嘛?”
“听。”
“……听什么?”
“文物会说话。地面也是文物。”
刘璒愣了愣,然后也蹲下来,把手放在地上。
什么也没听见。
他凑到田书旁边:“你听见什么了?”
田书沉默了一会儿,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它在说——‘等很久了’。”
刘璒后背一凉。
谷衡博忽然开口:“进去吧。有人在等我们。”
九层楼内,巨大的弥勒佛像端坐其中,头抵窟顶,俯视众生。
刘璒一进去就不说话了。
不是不想说,是说不出来。
那尊佛像太大了。35米的高度,站在它脚下,人像蚂蚁一样渺小。佛像的面容慈悲,眼神低垂,像是看着你,又像看着你身后的虚空。
肖峻捷的手从甩棍上松开了。
王澈站在原地,仰着头,一动不动。
谷衡博把帽子往下压了压。
只有田书,走到佛像面前,仰头看了三秒,然后——
“嗨。”
他冲佛像挥了挥手。
刘璒想喊“你别乱来”,但嗓子发不出声。
佛像当然没回应。
田书也不在意,转头四处打量。
“第三层。”他指着佛像旁边的楼梯,“那个木梯,应该能上去。”
楼梯很窄,只容一人通过,两边是昏暗的甬道,壁画斑驳。
几个人依次往上爬。
爬到第二层的时候,田书忽然停下来。
“等等。”
后面的人停住。
田书盯着墙上的壁画——那是一幅说法图,佛像端坐中央,菩萨弟子围绕四周。
所有人的脸,都是模糊的。
不是剥落,不是氧化,是被什么东西抹掉了。
刘璒凑过来看了一眼,声音发颤:“这、这就是‘无脸者’?”
王澈举起手电照过去,仔细观察。
“不对。”他说,“这幅壁画年代是晚唐,据资料记载,保存相对完好。这些脸……是近期被破坏的。”
肖峻捷摸上甩棍:“有人在我们之前来过?”
“不是人。”
谷衡博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
几个人回头看他。
谷衡博盯着那些无脸的佛像,眉头紧锁:
“它还在。”
“就在墙里。”
话音刚落,手电灭了。
不是电池耗尽,是光被吞了。
黑暗像潮水一样涌来,把五个人裹住。
刘璒的声音在黑暗里发抖:“田……田书……”
“别动。”田书的声音很稳,“都别动。站在原地。”
黑暗里,有什么东西在移动。
不是脚步声,是砂砾摩擦的声音,像什么东西在壁画里爬行。
谷衡博的声音响起:“它在数我们。”
“数什么?”
“数够不够五个。”
肖峻捷把甩棍抽出来,在黑暗里挥了一下,什么都没打到。
王澈忽然说:“我刚才数过,楼梯是三十七级。我们上来的方向,在三点钟方位。墙在我左边——”
“王澈。”田书打断他,“现在不是画图的时候。”
黑暗里安静了一秒。
然后,一个声音响起来。
不是五个人里的任何一个。
那声音很轻,很细,像风穿过石头的缝隙:
“……五个人。”
“五个修复师。”
“终于等到了。”
手电重新亮起来。
不是王澈开的,是田书从口袋里掏出了另一个手电——他出门前顺手带的,忘了说。
光照亮周围。
一切如常。壁画还是壁画,楼梯还是楼梯。
但墙上多了一样东西。
一行字。
像是用手指在壁画上刻出来的,还带着新鲜的沙砾:
“三日后,无脸者归。欲见之,须献一人。”
刘璒念了一遍,脸色煞白:“献一人……什么意思?”
肖峻捷握着甩棍的手青筋暴起:“管它什么意思,先下去。”
“等等。”田书蹲下来,看着那行字。
他伸出手,摸了摸字迹的凹痕。
然后闭上眼睛。
刘璒:“你干嘛?”
“听。”
这一次,他听的时间比上次长。
长到刘璒开始着急,长到肖峻捷忍不住想过去拍他——
田书睁开眼睛。
“这不是碎镜写的。”他说。
几个人愣住。
“这是……壁画写的。”
“壁画?”王澈皱眉,“你是说,壁画自己写了这行字?”
田书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确切地说,是壁画里那些‘无脸’的人。”
“他们在等人。”
“等谁?”
田书看着那行字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等一个愿意把脸给它们的人。”
三个人。
三天的倒计时。
五个人回到敦煌市区,找了个青旅住下来。
刘璒在房间里来回踱步:“献一人……把脸给它们……这不就是要我们死一个吗?!这规则怎么破?”
肖峻捷坐在窗台上,看着外面的夜色,不说话。
王澈在平板上疯狂翻资料:“莫高窟壁画‘无脸’现象的记载……最早出现在唐代,但都是零星记录。大规模出现是最近十年……每次出现之前,都有人失踪……”
谷衡博靠在墙上,帽子压得很低,看不出表情。
田书躺在下铺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刘璒走到他床边:“你就不能急一下?!”
田书扭头看他:“急有用吗?”
刘璒噎住。
田书坐起来,盘着腿,像打坐一样。
“我在想一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为什么是‘献一人’,而不是‘杀一人’?”
刘璒愣了愣:“有区别吗?”
“有。”田书说,“献,是给。杀,是死。”
王澈抬起头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它们要的不是死人,是活人?”
“不一定。”田书摇头,“但它们用了‘献’这个字。这个字,在古代文献里,常跟‘祭’一起用——献祭。但献祭的‘献’,是把东西给神,不是把人弄死。”
肖峻捷从窗台上跳下来:“所以它们要的是一个人,但不一定是死人?”
田书摊手:“只是猜的。”
刘璒挠头:“那……我们怎么验证?”
没人回答。
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谷衡博忽然开口:
“那个人在想——‘如果是真的,我去。’”
所有人看向他。
谷衡博抬起头,帽子底下那双眼睛,看着房间里某个人。
但那个人,他没说出来。
刘璒左看右看:“谁?谁在想?”
没人承认。
田书忽然笑了。
“行。”他站起来,“那咱们到时候看。”
三天后,夜里十一点。
五个人再次站在九层楼前。
景区早就关了,四周一片漆黑。只有月光照在九层楼的飞檐上,泛着冷冷的光。
田书走在最前面,手里拿着手电。
刘璒跟在最后面,嘴里念念有词:“我为什么要来……我为什么要来……”
肖峻捷走在他前面,头也不回:“因为你话多,可以用来谈判。”
刘璒:“???”
王澈已经掏出笔记本,开始记录:“进入第96窟,时间23:07,天气晴,无风,能见度……”
谷衡博按住他的本子:“别写了。它在看。”
王澈抬头。
佛像依旧端坐,35米的高度,在夜里显得更加巨大。月光从窟顶的缝隙漏下来,照在佛像的脸上,那张慈悲的脸,一半明亮,一半阴影。
楼梯还在。
那行字还在。
“三日后,无脸者归。欲见之,须献一人。”
田书站在那行字面前,回头看了四个人一眼。
“谁去?”
没人说话。
刘璒深吸一口气,刚要开口——
肖峻捷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我。”
田书看着他。
肖峻捷没回头,只扔下一句话:
“我弟的事之后,我早就想明白了——有些事,躲不过。”
他走向楼梯。
就在他踏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——
谷衡博忽然说:
“等一下。”
肖峻捷停住。
谷衡博看着楼梯上方,帽檐下的眼睛微微眯起:
“上面有东西。”
“但它在哭。”
五个人一起上去。
第三层。
手电光照亮周围的时候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壁画变了。
三天前那些无脸的人物,现在都有了脸。
但不是随便的脸——
是他们的脸。
刘璒的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:“这、这是我?!”
墙上那个供养人的脸,分明是刘璒的五官,连表情都像——嘴巴微张,像正在说话。
肖峻捷找到一张武士的脸,是他。
王澈找到一张文吏的脸,是他。
谷衡博找到一张僧人的脸,帽檐下的那双眼睛,是他。
田书找到一张工匠的脸,是他。
五个人的脸,都在壁画上。
但只有四个是完整的。
第五个,只有轮廓,没有五官。
刘璒数了数,又数了数,声音发颤:“五个人……但只画了四个脸?那个没脸的……是谁?”
没人回答。
因为答案就在眼前。
那个没有脸的位置,在壁画的最中央。
是一个佛像的位置。
黑暗里,那个声音又响起来:
“五个人,四个脸。”
“谁愿意留下?”
肖峻捷握紧甩棍,往前走了一步——
田书拉住他。
“不是现在。”
肖峻捷回头:“什么意思?”
田书看着那幅壁画,看着那个没有脸的佛像轮廓。
“它问的是‘谁愿意留下’,不是‘谁愿意死’。”
“留下,和死,不是一回事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站在壁画面前。
“我问你——如果留下的人,不用死,只是把脸给你,那他可以随时把脸拿回来吗?”
壁画沉默。
那个声音没有响起。
但谷衡博开口了:
“它在想——‘第一次有人这么问’。”
田书笑了。
“那就好办了。”
他回头看向其他四个人:
“咱们轮流把脸借给它。每人一天,五天一轮。这样它一直有脸,咱们也不用死人。”
刘璒:“……还能这样?!”
王澈愣了一下,然后掏出笔记本飞快地写:“规则漏洞利用案例……借脸制……轮流制……”
肖峻捷把甩棍收起来,看着田书,嘴角抽了一下:
“你他妈真是个天才。”
壁画上,那个无脸的佛像轮廓忽然开始变化。
五官慢慢浮现——
是田书的脸。
那张脸在笑。
从九层楼出来的时候,天快亮了。
刘璒走在最前面,回头看着那座巨大的楼阁,心有余悸:
“所以……咱们就把脸借给它了?它到时候真的会还?”
王澈翻着笔记本:“根据规则,‘借’和‘献’的区别在于是否有归还意愿。我记录过的27个怪谈里,有3个存在‘借用’类规则,其中2个最终归还。”
刘璒松了口气:“那还行。”
肖峻捷走在后面,忽然问了一句:
“如果是‘献’,你们谁去?”
没人回答。
田书走在最后,双手插兜,看着东边慢慢亮起来的天际线。
“没发生的事,不用想。”
肖峻捷看着他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谷衡博忽然停住脚步。
其他人跟着停下来。
“怎么了?”
谷衡博看着九层楼的方向,沉默了几秒。
“它在想——”
“‘谢谢’。”
刘璒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谢咱们借脸给它?”
谷衡博没说话。
田书回头看了一眼九层楼,挥了挥手:
“不客气。记得还。”
然后他转身,往前走了。
走了一段,他忽然又停下来。
“对了,”他回头看向其他四个人,“刚才那个轮流借脸的方案,谁先想的?”
刘璒:“你呗。”
田书摇头:“不是我想的。”
几个人愣住了。
田书看着他们,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“有人在我开口之前,心里已经想好了。”
“我只是替他说出来。”
晨光里,四个人的脸都被照得半明半暗。
谁都没说话。
田书看了一圈,忽然笑了。
“行,不问了。”
“反正总有一天会知道。”
他转身继续走。
身后,四个人沉默地跟着。
只有王澈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:
“七章,敦煌。规则:借脸。发现:五人间存在未言明的默契。疑似有人提前预判规则。记录待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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