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杨沉默了一下。秦岳显然是有备而来,甚至可能已经通过某种方式部分了解了观尘屋的规则。直接拒绝可能引发更激烈的冲突,而观尘屋目前处于“沉淀期”,老陈状态不明,强行对抗未必明智。或许可以有限度地放他进来,在规则框架内与之周旋,同时探听异管局更深层的意图。
“可以。”韩杨最终点了点头,拉开了大门,但身体依然挡在门口,“请进。记住,一个时辰,且不可触犯已知禁忌。”
秦岳没有多余言语,抬脚,利落地跨过门槛,目光快速扫过堂屋内景,尤其是在侧墙木板、那幅山峦画以及几处阴影角落停留了片刻,眼神锐利如扫描仪。
门在身后无声关闭。
堂屋内的光线似乎因为秦岳的到来而变得更加凝滞。空气中那种灰白色的“絮状物”仿佛受到了扰动,流动速度加快了些许。
秦岳没有立刻开始问询,而是站在原地,再次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,仿佛在品味空气中的成分。数秒后,他睁开眼,看向韩杨:“很强的规则场,多层叠加,存在复数‘残响’共鸣。能量流动有淤塞和新近扰动迹象……近期这里发生过规则层面的对抗?强度不低。”
韩杨心中微惊。秦岳的感知能力远超魏峥和沈霜,仅凭初步感知就能推断出这么多信息。“秦调查员果然专业。不过是房屋自身的一些周期性调整罢了。”他轻描淡写地回应。
秦岳不置可否,走到八仙桌旁,目光落在韩杨摊开的笔记本上(上面已合拢)。他没有去碰,只是看着。“规则记录与分析……看来你离职后并未放弃‘爱好’。”他转向韩杨,“魏峥的报告提到你有独特的规则解析倾向。沈霜的笔记也显示你对此屋有一定认知。我此次前来,需要你提供更详细的信息:此屋的规则生成机制、能量来源、与你的具体关联、以及你所谓的‘守屋人’职责细节。”
问题直接切入核心,比魏峥和沈霜的试探尖锐得多。
韩杨在桌对面坐下,语气平淡:“秦调查员,关于房屋具体机制,涉及家族传承与房屋自身秘密,无可奉告。我只能说,我是目前唯一的合法居住者与维护者。至于规则,如你所见,它们自主生成并公示,我负责遵守。”
“合法居住者?”秦岳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、没有温度的弧度,“根据我们的调查,‘林观尘’此人已于恐怖复苏第二年失踪,其财产归属存疑。且此建筑已被记录在‘异常建筑观察名单’,具有高度不确定风险。你的‘合法’性,异管局存有异议。”
他开始施加压力。
“异议可以保留。”韩杨不为所动,“但在我被剥夺居住权或此屋被证明对公共安全构成即时威胁前,这里是我的私宅。秦调查员的问询,我可以在不泄露隐私的前提下配合。”
秦岳盯着韩杨,眼神如鹰隼。堂屋内的寂静仿佛有了重量。侧墙木板毫无动静,老陈也未见踪影。
“很好。”秦岳忽然点了点头,似乎放弃了在归属问题上继续纠缠,“那么,换一个方向。根据我们的监测,近期以此屋为中心,半径五百米内,规则扰动频率上升37%,且有微弱但持续的‘残响’外泄迹象。你对此作何解释?是否与你或此屋的‘活动’有关?”
韩杨心中一沉。异管局的监测竟然如此细致?是因为“湿渍”事件的影响扩散出去了?还是“沉淀期”本身就会导致这种外泄?
“或许与附近其他禁忌区域的波动有关,或者只是监测误差。”韩杨谨慎地回答,“我并未察觉有明显的外泄。”
“是吗?”秦岳忽然抬起右手,掌心向上。之前消失的那条暗影再次浮现,这一次,它不再扭动,而是笔直地指向堂屋**西侧墙壁**——正是西首房间的方向!暗影的尖端微微颤抖,颜色似乎比刚才更加深邃。
“我的‘蚀影’对高浓度规则淤积和深层‘残响’非常敏感。”秦岳的声音依旧平稳,却带着一丝冰冷的探究,“它告诉我,这面墙后,存在着一个强度极高、性质异常复杂的规则节点,并且近期有过……‘输出’或‘交换’行为。韩杨,那后面是什么?”
韩杨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滞。秦岳的“蚀影”竟然能穿透封禁,感应到西首房间的异常?虽然可能只是模糊的感应,但这已经足够危险!
“那是一间封闭的储藏室,年久失修,早已废弃。”韩杨维持着表面的平静,“或许有些老旧的、带有微弱规则残留的物品。”
“储藏室?”秦岳向前走了一步,暗影指向更加稳定,“我能感觉到,‘蚀影’传来的不仅是‘残留’的寒意,还有一种……**被拖慢、被剥离的‘时间感’**。这可不是普通物品能做到的。我需要查看。”
“抱歉,那里禁止进入。”韩杨立刻站起,挡在了秦岳与西侧墙壁之间,语气坚决,“这是房屋规约之一,也是为了安全。”
秦岳停下脚步,目光在韩杨脸上和那暗影指向之间移动。堂屋内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。
“禁止进入……”秦岳缓缓重复,眼神锐利,“是为了保护外人,还是为了……隐藏什么?韩杨,异管局有责任评估一切潜在风险。如果那后面是一个不稳定的、可能持续泄露危险规则影响或‘残响’的源头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但意思很明显。如果韩杨坚持不让,他可能会以“公共安全”为由,采取更强硬的措施,哪怕会触犯观尘屋的规则。
韩杨的大脑飞速运转。硬扛?秦岳显然不是魏峥,他手段更专业,准备更充分,那“蚀影”也透着诡异。而且,异管局如果真认定这里是风险源,后续麻烦无穷。但让他探查西首房间?那是绝对不可能的!谁知道他的探查会引发什么后果?会不会进一步刺激那个能量风暴?
必须想个办法,既不让秦岳探查西首房间,又能暂时安抚他,或者……转移他的注意力。
“秦调查员,”韩杨放缓了语气,做出些许妥协的姿态,“我理解你的职责。但那个房间确实极度危险,强行探查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规则反噬,对双方都无益。如果你只是担心规则扰动和外泄,我可以配合你,在房屋其他允许的区域内,进行有限度的能量流向和‘残响’痕迹检测,或许能帮助你更全面地评估风险。至于那个房间……涉及房屋根本,恕我不能应允。”
他在试探,也在拖延。同时,他暗中调动那点模糊的“屋主权限”,尝试去“安抚”或“引导”堂屋内的规则场,尤其是西首房间方向的能量波动,希望能让其暂时显得更加“沉寂”。
秦岳沉默着,似乎在权衡。他掌心的“蚀影”依旧指向西墙,但颤动略微平复了一些。韩杨的“安抚”似乎起了一丝微乎其微的作用,也可能只是秦岳在思考。
“可以。”秦岳终于开口,收回了“蚀影”,“先进行其他区域的探查。但我需要你提供房屋的完整结构图,并开放除该禁室外所有区域的探查权限。同时,我需要采集一些环境样本。”
要求依然苛刻,但比强行探查西首房间好得多。
韩杨点了点头:“结构图我可以绘制简图。开放区域……需要避开一些明确标示危险的区域,且不能损坏任何物品。”
“合理。”秦岳从随身的公文包中取出几个小巧的、不同材质的容器和一支造型奇特的、笔尖闪烁微光的记录笔。
接下来的一个小时,秦岳展现出极高的专业素养和效率。他在韩杨的陪同下(或者说监视下),快速走遍了堂屋、厨房(看到明显战斗痕迹和尚未清理的灰烬时,他眼神微动,但未多问)、天井、二楼走廊(避开了西首和东二房间的门前)、以及韩杨自己的房间(只站在门口观察)。他使用“蚀影”在某些墙角、地板接缝处进行感应,用记录笔在虚空中勾勒出只有他能看见的能量流图谱,并用容器小心地收集了空气样本、灰尘样本(避开那些灰白絮状物聚集处)甚至从厨房水缸中(在韩杨紧张的注视下)取了一小瓶清澈的水。
整个过程,秦岳话很少,只是偶尔问及某个区域的用途、某些痕迹的可能成因。韩杨的回答尽可能简洁、真实,但避免涉及深层秘密。
探查接近尾声,两人回到堂屋。秦岳看着手中几个已经封好的样本容器和记录笔上显示的数据,眉头微蹙。
“能量场结构异常复杂,存在多个相互干涉又部分独立的‘规则涡旋’。‘残响’种类至少在三种以上,强度不一,其中‘溺亡’特性的残留较为新鲜且活跃……与你之前提及的‘周期性调整’似乎不太吻合。”他看向韩杨,目光如炬,“还有,二楼东侧第二个房间,虽然能量波动较弱,但封禁状态极不稳定,存在近期被内部力量冲击的迹象。那里面又是什么?”
韩杨心中又是一紧。秦岳果然也注意到了东二房间。
“也是一间废弃的旧屋,可能有些老物件不太安定。”韩杨只能继续用模糊的说法搪塞。
秦岳深深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追问。他看了一眼腕表:“时间快到了。根据初步探查,此屋规则场稳定性存疑,存在多处高风险节点及‘残响’外泄迹象。韩杨,你作为目前唯一的关联人,需要接受进一步的深度问询和心理评估,最好能随我返回局里……”
“不可能。”韩杨断然拒绝,“我不会离开这里。至于评估,可以就在这里进行,或者你们可以远程沟通。”
“这里环境干扰太强,影响评估准确性。”秦岳摇头,“而且,局里需要更直接的监控和保障措施。考虑到潜在风险……”
他的话再次被韩杨打断:“秦调查员,别忘了外客规约。你的时限将至,且并未找到立即危害公共安全的证据。如果你执意要带我走,或者采取其他强制措施,恐怕会首先触发这里的规则。后果,你未必承担得起。”
韩杨的语气强硬起来,同时,他再次尝试调动那点屋主权限,让堂屋内的规则场产生一种隐晦的、警告性的“共鸣”。侧墙木板上的纹路似乎极其轻微地荡漾了一下。
秦岳显然也感觉到了这种变化。他盯着韩杨,又看了看那毫无动静却仿佛蕴藏着雷霆的木板,以及周围那些仿佛更加浓重的阴影。
僵持。
几秒后,秦岳脸上那冰冷的表情似乎松动了一丝。他收回目光,将样本和记录笔收好。
“时限已到,我该走了。”他的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稳,“今日探查数据与样本我会带回分析。韩杨,你最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。这座房子很危险,而你身处其中。异管局不会放弃对此处的监控和评估。下一次,可能就不会这么……温和了。”
他转身,走向大门。
韩杨跟在他身后,在秦岳即将跨出门槛时,提醒道:“秦调查员,外客规约第六条:离开时,需向屋主或屋灵道别,并承诺不泄露屋内所见。”
秦岳脚步一顿,没有回头,只是背对着韩杨,声音清晰地传来:“秦岳告辞。今日所见,仅限规则评估所需,不会无故泄露。”
说完,他一步跨出,身影迅速融入外面阴沉的天色中。
韩杨缓缓关上门,背靠门板,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后背已被冷汗浸湿。
与秦岳的短暂交锋,比面对“湿渍”更耗费心神。对方专业、敏锐、目的明确,带来的压力截然不同。而且,他那条“蚀影”……韩杨总觉得,那不仅仅是探查工具那么简单。
他走回八仙桌旁,疲惫地坐下。异管局的关注层层加码,从魏峥的功利试探,到沈霜的研究好奇,再到秦岳的专业高压。下一次,又会是谁?会以何种方式?
观尘屋的秘密,恐怕越来越难以掩盖了。
而屋内,“沉淀期”的潮声还在继续,西首房间的刮擦声依旧,东二房间的不稳定封禁仍在,新的“残响”或许正在酝酿。
内忧外患,如同逐渐收紧的绞索。
韩杨翻开笔记本,在新的一页写下:“秦岳到访。‘蚀影’可感应深层规则淤积与‘残响’。意图不明,威胁等级:高。需警惕后续。
笔尖停顿,他望向窗外的阴霾。
风雨欲来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