校道上的风停了。
不是缓和，是骤然停滞。
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，将教学楼周遭的空气彻底攥紧。
窗户后那些扭曲的人影被金光逼退，此刻正贴着玻璃缓缓蠕动，发出指甲刮擦的刺耳声响，像极了被惹恼的蜂群，在巢穴内躁动不安。
卓不言收刀，金瀑褪去，只剩刀尖一点寒芒，抵在苏晓身侧，替她挡住那股扑面而来的阴冷。
他的呼吸很重。
【无妄罪裁】的反噬被生死瞬间压下，此刻潮水般反扑，脑海里的怨影像是找到了突破口，疯狂撞击着他的理智。
眼前开始出现重影，教学楼的轮廓在视线里扭曲、融化，又强行被他拧回原状。
“扶着他。”
林砚空洞地睁着眼，瞳孔没有焦点，任由苏晓搀扶着，身体微微晃动。
五天的记忆被【不可落笔】抹除，他此刻连自己是谁都需要反应片刻，唯一的本能，就是紧紧抓着苏晓的衣袖，像是抓着救命稻草。
苏晓的指尖冰凉，刚接过林砚的重量，就忍不住闷哼一声。
灵能亏空的身体像个漏风的皮囊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内脏牵扯的痛感。
但她还是咬牙，用仅剩的力气将林砚架稳，抬头看向卓不言，眼底透着一丝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后怕，更多的却是清醒。
“教学楼共五层，高三和大二的晚自习在二、四楼。”
她缓了缓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，
“我链接上的瞬间，感知到了两百三十七个活人信号。【空椅子】没有直接杀人，它在……饲养。”
“饲养？”卓不言眯着眼睛，牙尖咬合时迸发一道冰冷的杀意。
刀尖在地面划出一道浅痕，溅起一点火星。
“它用阴煞裹住整栋楼，制造恐惧。”
苏晓的声音发颤，
“学生的负面情绪一产生，就会被它顺着空气、顺着那些桌椅吸收。”
“我刚才触碰到的，是两百多个人的绝望汇聚成的海。”
“它把这些情绪当养料，把活人像傀儡一样钉在窗前，既是警告，也是……囤粮。”
林砚突然发出一声低低的呢喃，像是在说梦话：“封印阵……布不了。”
卓不言和苏晓同时看向他。
林砚的眼神依旧茫然，但语气却异常笃定，像是身体的肌肉记忆在替他说话，
“空间被污染了。”
“【空椅子】的怨恨已经和教学楼融为一体，大型封印阵的符纸贴上去，会被瞬间腐蚀。只能……单点破局。”
苏晓的心沉了下去。
异稳总局的处置条例里，大型灵异爆发，最优解是封印阵封锁区域，再由序列者定点清除。
可现在，封印阵失效，他们三人一伤、一残、一反噬，连完整的战力都凑不齐。
卓不言却笑了，笑声很低，带着点被反噬逼出来的戾气。
“单点破局，正好。”
他抬手，用镇灵刀的刀背轻轻敲了敲林砚的额头。
“还能站得住吗？”
林砚愣了愣，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焦距。
他下意识地抬手，摸了摸背上的灵能检测仪，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外壳，像是找到了锚点。
“能。”他点头，动作有些僵硬，“检测仪还能用。我能帮你们定位【空椅子】的核心，还有……学生的密集区。”
“好。”
卓不言不再多言，转身看向教学楼的大门。
那扇门依旧虚掩着，门缝里透出的阴煞比之前更浓，像是一头蛰伏的巨兽，在门后静静等待着他们。
窗户后的人影停止了躁动，两百多双“眼睛”，透过玻璃，齐刷刷地看向他们，带着被操控的麻木，和一丝源自人类本能的哀求。
苏晓突然想起什么，拉住卓不言的衣角。
“卓不言，【常理】还在。”
她强调，
“它没杀人，说明它……有顾忌。”
卓不言脚步一顿。
这是他们目前唯一的胜算。
灵异的行为模式，往往藏着它的致命弱点。
【空椅子】能操控两百多人，却始终留着他们的性命，要么是它的能力特性限制，要么是……青岚大学的某个规则，束缚着它。
“规则。”
卓不言低声道，像是在自言自语，又像是在和苏晓确认，
“十大怪谈的规则，就是它的枷锁。”
苏晓眼睛一亮。
“我想起来了。”
林砚突然开口，声音依旧虚弱，“局里档案记录过。”
“【空椅待客，唯静者可活】”
“唯静者可活。”
苏晓瞬间明白，
“它吸收的是负面情绪，那些躁动、恐惧、尖叫的人，会被它优先控制。而保持平静的人，暂时不会被它吞噬？”
“是。”
林砚点头，手指在检测仪上滑动，屏幕亮起，投射出一道微弱的绿光，
“四楼西侧的自习室，灵能波动最稳定。那里的学生，应该还保持着清醒。”
卓不言握紧镇灵刀，刀尖直指大门。
“那就从那里借道。”
他的计划简单而粗暴。
不闯三楼的核心区，先上四楼，找到那些还清醒的学生，用最小的代价，建立一个临时的安全点。
再从安全点出发，一步步蚕食【空椅子】的领域，逼它露出核心。
“苏晓，你跟在我身后，用【千面同袍】的丝线，轻轻链接那些清醒的学生。”
卓不言回头，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，“不用共享情绪，只需要传递一个信号。”
“【保持平静】”
苏晓点头：“我知道，用丝线的震动，传递频率。”
“林砚。”卓不言看向林砚，“你负责定位，避开阴煞最浓的区域。你的【留白】暂时不能用，就当我们的眼睛。”
“好。”林砚攥紧检测仪，像是找回了自己的职责。
三人重新调整姿态。
卓不言在前，镇灵刀横握，【无妄罪裁】的金光收敛成一道细线，缠绕在刀身，既隐藏气息，又能随时爆发。
苏晓搀扶着林砚，走在中间，指尖的丝线变得极细，像蛛丝一样，悄然漂浮在空气中。
林砚走在最后，目光紧盯着检测仪的屏幕，嘴里不断报出指令。
“左前方三米，阴煞浓度超标，绕开。”
“前方走廊尽头，有三个傀儡学生，静止状态，不要触碰。”
“上楼梯，二楼和三楼的阴煞是断层式的，三楼是核心，我们直接走消防梯，上四楼。”
教学楼的大门被推开，一股浓郁的霉味和血腥味扑面而来。
楼道里一片漆黑，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，在远处闪烁，像是鬼火。
脚下的地板黏糊糊的，像是沾了一层薄薄的水渍，踩上去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。
苏晓的心跳很快，她强行压下恐惧，指尖的丝线缓缓扩散，贴在走廊的墙壁上。
丝线刚触碰到墙壁，就传来一阵剧烈的震颤。
“小心！”
苏晓低呼，丝线瞬间收回。
墙壁里，传来无数细碎的抓挠声，像是有东西在墙内爬行，想要冲破束缚。
“是被控制的学生？”卓不言沉声问。
“不是。”苏晓摇头，“是怨念凝聚的虚影。【空椅子】把吸收的负面情绪，具象化成了这些东西，藏在墙壁里。”
林砚的检测仪屏幕闪烁了一下，红光一闪而过。
“它在试探我们。”林砚道，“刚才苏晓的丝线，触碰到了它的领域。”
卓不言冷笑，镇灵刀在身前一划，一道金色的刀气劈在墙上。
“嗤——”
墙皮剥落，露出里面漆黑的墙体。
那些细碎的抓挠声，瞬间消失。
“走。”
卓不言不再停留，带着两人，朝着消防梯的方向快速移动。
楼道里，偶尔会遇到被控制的傀儡学生。
他们保持着扭曲的姿态，一动不动地站在走廊里，或者靠在楼梯扶手上。
双目无神，嘴唇微张，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呜咽。
“保持平静……”
苏晓用指尖的丝线，轻轻碰了碰其中一个学生的手腕。
丝线传递出一道微弱的、平稳的震动。
那个学生的身体，微微一顿。
原本扭曲的手指，似乎有了一丝想要伸直的迹象。
但很快，一股黑色的阴煞从天花板落下，裹住那个学生。
学生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，又恢复了之前的麻木姿态。
“没用。”苏晓低声道，“阴煞像枷锁，锁着他们的意识。”
“正常。”卓不言道，“我们现在的力量，只能做到唤醒，做不到解锁。先去四楼。”
消防梯的门虚掩着，上面贴着一张泛黄的封条。
封条上，画着一个简单的椅子图案。
林砚看到那个图案，脸色一变：“这是……【空椅子】的标记。它把消防梯也封了。”
卓不言抬手，镇灵刀劈在封条上。
“撕拉——”
封条断裂，一股浓郁的怨恨从门后喷涌而出。
苏晓立刻用丝线护住三人，林砚的检测仪疯狂报警，屏幕上的红点，几乎要布满整个屏幕。
“门后有东西！”
卓不言没有犹豫，一脚踹开消防梯的门。
门后，是一片漆黑。
消防梯的台阶上，坐着一个人。
一个穿着青岚大学校服的女生。
她背对着三人，坐在台阶的中间，双手抱着膝盖，头发散乱地垂在背后。她的面前，放着一张小小的、木质的椅子模型。
听到开门声，女生的身体，微微一顿。
然后，她缓缓转过头。
一张苍白的脸，出现在三人面前。
她的眼睛，是空洞的黑色，没有瞳孔。嘴角，却带着一丝诡异的微笑。
“你们……是来坐椅子的吗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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