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阳光透过病房的玻璃窗，在地板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光斑。林野半靠在床头，手里捏着一本翻旧了的专业书，眼神却有些涣散。自从上周因为急性胃炎住院，他已经在这充斥着消毒水味道的房间里待了五天。手机搁在床头柜上，屏幕亮了又暗，全是同事发来的慰问消息，他却没什么力气回复。
“叩叩叩——”
清脆的敲门声打破了病房的寂静。林野抬了抬眼，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：“进。”
门被轻轻推开，先是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探了进来，紧接着，张扬那张熟悉的笑脸便出现在视野里。“林老师！您猜我们是谁？”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学生，李萌走在最前面，手里还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果篮。
林野放下书，眉头习惯性地皱了皱，语气却没什么威慑力：“猜什么猜？门口的影子都把你们出卖了。杵在那儿干什么？嫌病房太大？”
张扬嘿嘿笑着率先挤了进来，挠了挠头：“这不是怕打扰您休息嘛。李萌说您住院肯定没人照顾，我们特意从学校食堂打了点清淡的粥过来。”说着，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桶，小心翼翼地放在床头柜上。
李萌跟着走上前，将果篮放在窗边的小桌上，顺手拉了把椅子坐下：“林老师，医生说您现在只能吃流质食物，我们问过食堂阿姨，这个小米粥熬了两个小时，您试试合不合胃口？”她说话时声音轻柔，眼神里满是关切。
林野看着围在病床边的学生们，心里某个角落忽然软了一下，但嘴上依旧不饶人：“你们倒是挺闲，不用上课？还是觉得期末考试稳过了？”
“我们是趁着下午没课过来的！”后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连忙解释，“而且自从您教了我们那招‘毒舌关心’，班里的事都少了好多，根本不用花太多时间调解矛盾。”
“毒舌关心？”林野挑了挑眉，像是想起了什么，“我什么时候教过你们这个？”
“就是上次班会啊！”张扬立刻接话，眼睛亮晶晶的，“您说解决矛盾不用总是客客气气，有时候直戳问题核心，带着点‘怼’的关心反而更管用。我们最近可把这招用得炉火纯青了！”
林野的目光在张扬脸上扫了一圈，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：“哦？那我倒要听听，你们是怎么‘炉火纯青’的。别是学了我的臭脾气，净给我惹麻烦。”
“绝对没有！”张扬拍着胸脯保证，“上周咱们班的王浩和赵宇不是因为抢图书馆的座位吵起来了嘛，两个人差点动手。我当时就冲上去，先把王浩怼了一顿：‘就你那看书三分钟热度的样子，抢着座位不是浪费资源？赵宇要准备考研，比你急十倍，不会让让？’然后又转头说赵宇：‘抢座位就抢座位，吼什么吼？王浩平时帮你带饭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横？’你猜怎么着？俩人愣了两秒，居然都不吵了，还互相道歉了！”
说到这儿，张扬得意地扬起下巴：“现在大家都叫我‘小杠精助教’呢！说我怼人一针见血，还不带脏字，比班长调解管用多了！”
林野听完，眉头皱得更紧了，伸手在张扬的后脑勺上拍了一下：“什么乱七八糟的外号？谁让你学我当年那套？我那时候是年轻气盛，不懂变通。你倒好，还把‘杠’当本事了？”
张扬捂着后脑勺，委屈巴巴地说：“可确实管用啊……”
“管用也不行。”林野的语气严肃了几分，但如果仔细看，会发现他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，“关心人就好好关心，别总带着刺。你可以直截了当指出问题，但语气能不能温柔点？比如对王浩，你可以说‘我知道你也想好好看书，但赵宇考研更急，咱们能不能换个时间？’对赵宇说‘抢座位不对，有话好好说，别伤了同学感情’。这样既解决了问题，又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，懂吗？”
李萌在一旁点了点头，补充道：“林老师说得对。上次我用您说的方法帮班里的女生调解矛盾，效果就特别好。张倩和刘雅因为误会闹别扭，我没有直接说谁对谁错，而是怼张倩：‘你是不是傻？刘雅昨天还帮你占了选修课的座位，就因为一句话就冷战？’又怼刘雅：‘张倩性格直，说话不过脑子，你还不知道？至于生这么大气吗？’然后再跟她们分析事情的来龙去脉，她们很快就和好了。不过我听您的话，语气放软了不少，没有像您以前那样直接呛人。”
林野看着李萌，眼神柔和了些：“还算你聪明，没学张扬那二愣子样。”
张扬不服气地嘟囔：“我那不是急着解决问题嘛……再说了，我后来也改了！昨天咱们班新转来的同学有点自卑，不敢和大家说话，我就拍着他的肩膀说：‘你躲在角落里干什么？长得又不丑，成绩也不差，难道还怕我们吃了你？赶紧过来和大家一起讨论题目，别浪费时间！’他后来真的加入我们了，还说谢谢我呢！”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林野的嘴角终于微微上扬，“记住，‘毒舌’只是外壳，核心是‘关心’。如果光有毒舌没有关心，那就是单纯的抬杠，只会把事情搞得更糟。”
“知道啦！”学生们异口同声地回答。
病房里的气氛渐渐热闹起来，学生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了学校里的新鲜事。有人说系里要举办辩论赛，大家都推荐张扬当主力，因为他“怼人厉害”；有人说上次的专业课小测，全班平均分比隔壁班高了十分，多亏了林野之前划的重点；还有人说学校门口新开了一家奶茶店，等林野出院了，大家要请他去喝招牌款。
林野靠在床头，听着学生们叽叽喳喳的声音，原本有些沉闷的心情豁然开朗。他看着张扬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辩论赛的筹备情况，看着李萌细心地帮他整理床头柜上的杂物，看着其他学生围在床边，眼神里满是真诚的关心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。
“对了林老师，”李萌忽然想起什么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，“这是我们全班同学给您写的慰问信，每个人都签了名。我们本来想录个视频的，但怕吵到您休息，就改成写信了。”
林野接过信纸，指尖触到粗糙的纸张，心里一暖。他小心翼翼地展开，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，有的字迹工整，有的歪歪扭扭，却都饱含着心意。“林老师早日康复，我们还等着您的‘毒舌’点评作业呢！”“希望林老师以后按时吃饭，别再让我们担心啦！”“等您出院，我给您带我妈妈做的红烧肉！”……
看着那些朴实的话语，林野的眼眶莫名有些发热。他清了清嗓子，把信纸折好放进枕头底下，故意板着脸说：“写的什么东西？字都快飞起来了。不过……算你们有心了。”
张扬凑过来，挤眉弄眼地说：“林老师，您是不是感动了？我就说您嘴硬心软，上次我们班团建，您明明担心我们走丢，还非要装作不耐烦的样子。”
“少废话。”林野瞪了他一眼，却没再反驳。他拿起保温桶，打开盖子，小米粥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。他舀了一勺尝了尝，温度刚刚好，软糯香甜。“还行，没把盐放多。”
“那是！我特意盯着食堂阿姨做的！”张扬立刻邀功。
李萌笑着说：“林老师，您慢慢吃，我们在这里陪您一会儿。您要是有什么需要，随时叫我们。”
林野点了点头，一边喝粥，一边听学生们聊天。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，暖洋洋的。他忽然觉得，住院也不是那么难熬的事。以前总觉得自己脾气差，不讨学生喜欢，现在才发现，这些孩子其实都记着他的好。
“对了林老师，”一个女生忽然问道，“您什么时候能出院啊？我们都盼着您早点回学校上课呢。张老师代课虽然也挺好，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”
林野咽下嘴里的粥，说：“医生说再观察两天，没什么问题下周三就能出院。你们别总想着我，好好上课才是正事。期末考试快到了，要是有人挂科，看我怎么收拾他。”
“放心吧林老师！我们肯定好好复习！”学生们齐声保证。
时间在欢声笑语中过得飞快，不知不觉就到了傍晚。李萌看了看表，说：“林老师，我们该回学校了，再晚就赶不上晚自习了。您好好休息，我们明天再来看您。”
“不用来了。”林野摆了摆手，“来回跑太麻烦，有这时间不如多做两套题。我这边没什么事，护士会照顾好我的。”
“没事的林老师，我们顺路。”张扬说，“而且我们明天还想给您带食堂的南瓜粥呢，听说对胃好。”
林野拗不过他们，只好说：“行吧，不过别来太早，我怕吵。”
“知道啦！”
学生们收拾好东西，一一和林野道别。张扬走在最后，出门前忽然转过身，挠了挠头说：“林老师，虽然您总说我们别学您的臭脾气，但我觉得，您的‘毒舌关心’特别好。谢谢您教会我们怎么真诚地关心别人。”
林野看着他，心里一震，嘴上却依旧硬气：“少煽情。赶紧走，别耽误我休息。”
张扬嘿嘿一笑，转身跑了出去。病房的门被轻轻关上，房间里又恢复了寂静。但这一次，林野却觉得心里格外温暖。他靠在床头，摸了摸枕头底下的慰问信，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。
他想起自己刚当老师的时候，年轻气盛，一点就着，经常因为学生犯错而大发雷霆。那时候总觉得严师出高徒，却忽略了学生的感受。直到后来，他才慢慢明白，关心不一定非要温柔体贴，有时候一句“毒舌”的提醒，反而更能让人记在心里。但他也知道，自己的脾气确实不好，所以才会提醒学生们“要温柔点怼”。
现在看到这些学生把他的“毒舌关心”用在正途上，还能自己摸索出更温和的方式，他由衷地感到欣慰。这些孩子就像一棵棵小树苗，虽然还有些稚嫩，但已经在慢慢长大，学会了如何去关心别人，如何去解决问题。
林野拿起手机，第一次主动给同事发了条消息：“帮我把下周的课件整理一下，下周三我准时回学校上课。”
发完消息，他靠在床头，闭上眼睛，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轻松笑容。窗外的夕阳渐渐落下，把天空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。他知道，等他出院回到学校，等待他的不仅是堆积如山的工作，还有一群真心牵挂他的学生。而那些所谓的“臭脾气”，早已在不知不觉中，变成了师生之间最特别的羁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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