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，却吹不散操场上沸腾的人声。红旗中学秋季运动会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，操场四周插满了五颜六色的彩旗，广播里循环播放着激昂的运动员进行曲，夹杂着各班啦啦队此起彼伏的呐喊助威声。
林野靠在操场边的香樟树上，双手插在口袋里，脸上挂着惯有的淡漠表情，眼神却不自觉地追随着跑道上的身影。他本不想来凑这个热闹，是教导主任三番五次催促，说作为班主任必须到场给学生鼓劲，他才不情不愿地来了。
“怎么一脸别人欠你钱的样子？”苏晓冉端着两杯奶茶走过来，把其中一杯递给他，“运动会多热闹啊，比在办公室改作业有意思多了。”
苏晓冉是隔壁班的班主任，也是林野为数不多能聊得来的同事。她性格开朗，总是笑眯眯的，和林野的臭脾气形成了鲜明对比。
林野接过奶茶，插上吸管喝了一口，冰凉的甜味稍微驱散了些许烦躁：“热闹是他们的，我只想早点结束回去备课。你看那边，跑个一百米而已，喊得跟要打仗似的。”他朝跑道尽头努了努嘴，那里围满了加油的学生，尖叫声差点盖过广播。
苏晓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，忍不住笑了：“这就是青春啊。对了，你们班的王浩不是报了男子一千五百米吗？快开始了吧？”
提到王浩，林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他想起上次王浩和赵宇抢图书馆座位的事，那小子冲动莽撞，一点就着，后来虽然用“毒舌关心”帮了不少忙，但性子还是没改多少。“还有十分钟。希望他别在赛场上惹事。”
苏晓冉挑眉：“你对自己学生也太没信心了。上次我还听李萌说，王浩现在可懂事多了，班里同学有矛盾都愿意找他调解呢。”
林野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，目光却投向了检录处。王浩正和班里的几个男生一起做热身运动，个子高高的，穿着红色的运动服，显得格外精神。他似乎察觉到了林野的目光，转过头挥了挥手，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。
林野别过脸，装作没看见，心里却莫名松了口气。
很快，男子一千五百米的运动员们站在了起跑线上。王浩站在第三道，活动着手腕脚腕，眼神专注地盯着前方。随着裁判一声枪响，运动员们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。
“王浩加油！王浩加油！”班里的学生们举着写有“王浩必胜”的牌子，大声呐喊着。
林野和苏晓冉走到跑道边，看着运动员们一圈圈地奔跑。一千五百米是耐力与毅力的较量，跑过两圈后，不少人的速度都慢了下来，脸上露出了疲惫的神情。王浩一直保持在中上游的位置，呼吸均匀，节奏稳定。
就在第三圈快要结束的时候，意外发生了。跑在王浩前面的一个男生突然脚下一滑，重重地摔在了跑道上。那是高二（3）班的陈阳，平时性格有些内向，身体素质也不算好，能报名参加一千五百米已经很不容易了。
陈阳趴在地上，膝盖擦破了皮，渗出血迹，脸上满是痛苦的表情。周围的同学发出一阵惊呼，几个老师立刻跑了过去。陈阳挣扎着想站起来，却又因为疼痛跌坐回去，眼眶瞬间红了。
“别跑了，我带你去医务室。”一个老师蹲下来，想扶他起来。
陈阳摇了摇头，看着前方的跑道，眼泪掉了下来：“我还没跑完……”
就在这时，王浩跑了过来。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停下来安慰陈阳，而是在他身边停下，喘着气，皱着眉头说：“这点伤就哭？像什么样子？不就是擦破点皮吗？比女生还娇气。”
周围的人都愣住了，连陈阳也停下了哭泣，难以置信地看着王浩。苏晓冉忍不住拉了拉林野的袖子：“这王浩怎么回事？人家都摔成这样了，他还说风凉话。”
林野却没有说话，眼神紧紧地盯着王浩，嘴角似乎有了一丝细微的弧度。
王浩没有理会别人的目光，继续说道：“当初报名的时候，你不是说一定要跑完吗？现在才跑了三圈就放弃了？你的决心呢？起来再跑一圈，我陪你。”他说着，伸出了手。
陈阳看着王浩伸出的手，又看了看他坚定的眼神，犹豫了一下，终于把手放了上去。王浩用力一拉，把他扶了起来。
“膝盖疼就慢点跑，跟着我的节奏。”王浩放慢了速度，和陈阳并排跑着，“别想着拿名次了，能跑完就是胜利。你要是现在放弃，以后想起这件事，肯定会后悔的。”
陈阳咬着牙，跟着王浩的步伐慢慢向前跑。虽然膝盖还是很疼，但他的眼神却变得坚定起来。周围的同学看到这一幕，都鼓起了掌，呐喊声比之前更响亮了：“陈阳加油！王浩加油！”
苏晓冉惊讶地看着眼前的一幕，转头对林野说：“没想到王浩还有这一面。他这话说得虽然有点冲，但还挺管用的。”
林野笑了笑，看着跑道上并肩奔跑的两个身影，说：“你看，抬杠也能教出好孩子。”他想起上次班会，他教学生们用“毒舌关心”解决矛盾，当时还担心他们会用错地方，现在看来，这些孩子都懂了其中的真谛——“毒舌”只是外壳，核心是真诚的关心和鼓励。
跑道上，王浩一直陪着陈阳，时不时地提醒他调整呼吸。“深呼吸，别用嘴喘气，用鼻子吸，嘴巴呼。”“对，就是这样，再坚持一下，还有半圈就到终点了。”
陈阳点点头，拼尽全力向前跑。当他们终于冲过终点线的时候，班里的同学都围了上来，递水的递水，擦汗的擦汗。陈阳看着王浩，感激地说：“谢谢你，王浩。如果不是你，我肯定就放弃了。”
王浩拍了拍他的肩膀，依旧是那副“毒舌”的样子：“谢什么？我就是看不惯你半途而废的样子。赶紧去医务室处理一下伤口，别感染了。”
“嗯！”陈阳笑着点点头，一瘸一拐地跟着校医去了医务室。
王浩转过身，看到林野正看着他，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：“林老师，我刚才是不是说得太冲了？”
林野走过去，拍了拍他的后背：“说得很好。虽然语气冲了点，但关心是真的。比那些只会说‘别难过’‘加油’的空话管用多了。”
王浩眼睛一亮：“真的吗？我还担心您会批评我呢。上次您说要温柔点怼，我刚才是不是不够温柔？”
“够不够温柔不重要，重要的是陈阳听进去了，也振作起来了。”林野笑了笑，“不过，如果下次语气能再缓和一点，效果可能会更好。比如把‘这点伤就哭？’换成‘摔疼了吧？但别放弃，我们一起跑完’，这样既表达了关心，也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。”
“我知道了，林老师！下次我一定注意！”王浩用力点点头。
苏晓冉走过来，笑着说：“林野，真有你的。没想到你这‘毒舌教学法’还挺管用。以前我总觉得你对学生太严厉，现在才发现，你比谁都关心他们。”
林野难得没有反驳，只是看着操场上热闹的景象，心里暖暖的。他想起自己刚当老师的时候，总是用最严厉的方式要求学生，以为这样就能让他们进步。直到后来他才明白，真正的教育不是批评和指责，而是用合适的方式引导他们，让他们学会关心别人，也学会坚持自己。
“对了，林老师，”王浩忽然想起什么，“刚才跑的时候，我看到张扬在跳高场地那边，好像遇到麻烦了，您要不要去看看？”
林野皱了皱眉：“那小子又怎么了？”
“不知道，好像是跳的时候差点摔下来，现在不敢跳了。”王浩说。
林野和苏晓冉对视一眼，赶紧朝跳高场地走去。远远就看到张扬站在跳高杆前，脸色有些发白，周围围了不少同学。原来张扬报名参加了跳高比赛，刚才跳一米五的时候，脚没站稳，差点从垫子上摔下来，之后就一直不敢再跳了。
“张扬，跳啊！就差这一下了！”同学们都在为他加油。
张扬摇了摇头，声音有些发颤：“我不敢……刚才差点摔下来，太吓人了。”
林野走过去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怎么？这点小挫折就吓破胆了？你平时怼人的时候不是挺厉害的吗？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掉链子？”
张扬低着头，小声说：“我真的不敢……万一摔断腿怎么办？”
“你以为跳高是玩命啊？”林野翻了个白眼，“旁边有垫子，就算摔下来也不会有事。你之前练了那么久，难道要因为一次失误就放弃？那你之前的努力不都白费了？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林野打断他，“要么现在就放弃，以后别在我面前说自己有多厉害；要么就再试一次，就算没跳过去，至少不会后悔。你自己选。”
张扬抬起头，看着林野坚定的眼神，又看了看旁边鼓励他的同学，咬了咬牙：“我试！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助跑、起跳、过杆……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。当他稳稳地落在垫子上的时候，周围爆发出一阵欢呼声。
“太棒了，张扬！”
“你做到了！”
张扬从垫子上爬起来，兴奋地朝林野跑去：“林老师，我跳过去了！我真的跳过去了！”
林野笑着点点头：“不错，没给我丢脸。记住，以后遇到困难别想着退缩，怼自己一句‘我能行’，比什么都管用。”
“我记住了！”张扬用力点头。
苏晓冉看着这一幕，感慨地说：“林野，你真是把‘毒舌关心’用到极致了。不管是对王浩还是张扬，都能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，还能让他们振作起来。”
林野笑了笑，没有说话。他看着操场上奔跑、跳跃、欢呼的学生们，心里充满了欣慰。这些孩子就像一颗颗充满活力的种子，只要用对了方法，就能茁壮成长。而他的“毒舌关心”，或许就是最适合他们的那一种阳光雨露。
运动会还在继续，广播里又响起了新的加油稿：“青春的脚步，快如疾风；青春的活力，灿若朝阳。年轻的我们，永不言败；年轻的我们，勇往直前……”
林野喝了一口奶茶，甜味在舌尖蔓延开来。他忽然觉得，这样的热闹也不错。至少在这一刻，他能清晰地感受到，自己和这些孩子们的心紧紧地贴在一起，温暖而有力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