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舟号进入天枢星群引力范围时,岑星手背的脉印突然不烫了。
不是冷却,是像烧红的铁浸入冰水,瞬间从灼痛变成一种深沉的、近乎冻结的麻木。七个光点不再闪烁,而是凝固成七颗暗金色的、完美的圆形,嵌在皮肤下,像纹身,但比纹身更深——他能感觉到它们在皮下轻微搏动,和心跳同步,但频率是0.05赫兹。
“能量读数异常。”陈明宇盯着传感器屏幕,声音紧绷,“这片区域的引力梯度……是平的。理论上不可能。在木星L5点,引力应该呈现复杂的混沌结构,但这里……像被人用熨斗熨过一样,平滑得吓人。”
陈景澜站在舷窗前,望着外面。天枢星群在视野中逐渐清晰——不是七颗独立的小行星,是七个巨大的、表面光滑的黑色多面体,每个直径超过十公里,在真空中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自转。多面体表面没有任何陨石坑或地质特征,只有整齐的几何切面,在遥远的太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哑光。它们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,勺柄指向木星方向。
“这不是自然天体。”陈景澜低声说,“这是……造物。”
“谁的造物?”陈明宇问。
没人回答。方舟号继续靠近,在距离最近的一个多面体——按照北斗排列,应该是“天枢”位——约一千公里处,舰桥的通讯器自动激活了。不是无线电,是一种直接通过飞船结构传导的、低频的震动,然后转译成声音:
“身份确认:脉印持有者岑星。认证通过。请泊入天枢港,坐标已发送。注意:会议即将开始,请勿迟到。”
声音很中性,听不出年龄性别,语调平板,像合成的。坐标数据自动载入导航系统,方舟号的引擎轻微调整,朝那个巨大的黑色多面体侧面的一个凹槽滑去。凹槽在接近时自动打开,露出内部——是港口,有泊位、对接臂,甚至还有微弱的灯光。结构看起来和人类的设计风格迥异,但功能一目了然。
“他们知道我们要来。”陈明宇看着这一切,“而且准备了接驳设施。这地方……是专门用来开会的?”
“守门人会议。”岑星重复那个词。他检查了方舟号的武器系统——只有可怜的两门自卫激光炮,在能造出这种巨型结构的存在面前,聊胜于无。“司辰,能扫描港口内部吗?”
“扫描受阻。多面体表面材料吸收和散射所有主动探测波。被动传感器显示内部有大气,成分未知,温度恒定,有生命支持系统,但未检测到常规生命体征。”司辰报告。
“也就是说,里面可能没人,也可能有……不是‘常规’的生命。”陈景澜说。
方舟号平稳地滑入港口,对接臂自动伸出,扣住泊位。气密门对接,压力平衡。舱门外的指示灯由红转绿。
“空气成分:氮78%,氧21%,氩1%,微量二氧化碳。可呼吸。重力:0.8G,方向向港口中心。温度:22摄氏度。无有害辐射或生物污染。”司辰补充。
一个标准的、舒适的人类环境。仿佛专门为他们准备的。
岑星深吸一口气,从座椅下拿出一个应急包,里面有些能量棒、水、药品,还有方砚留下的那个金属盒和脉钥。他看向陈明宇和陈景澜:“你们留……”
“一起去。”陈景澜打断他,拿起靠在墙边的一根合金拐杖——那是他从方舟号的仓库里翻出来的,“我在这躺了三十年,不是来当观众的。”
“我也去。”陈明宇检查了一下腰间的松果体放大器,“万一需要技术支援。”
岑星没再反对。三人走出舰桥,来到气密舱。舱门滑开,外面是一条宽阔的、倾斜向上的通道,墙壁是某种暗银色的金属,光滑无缝,散发出柔和的冷光。空气很清新,甚至有点……太清新了,像刚过滤过。
他们沿着通道向上走。重力很稳,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响。走了大概五分钟,前方出现一扇门——不是气密门,是两扇对开的、高大的金属门,表面蚀刻着复杂的星图。星图中心是太阳系,周围延伸出细密的线条,连接着遥远的星座。有些线条特别粗,旁边有细小的、不认识的符号标注。
“是星脉网络图。”岑星低声说,他认出了太阳系节点的位置,木星、土星、天王星……以及木卫二那个发炎的点。“但比陈教授你手记里的完整得多。看,这条线连接太阳和半人马座阿尔法星,这条去天狼星,这条……指向银河系中心。”
陈景澜盯着星图,手指微微颤抖。“这不是人类能画出来的图。有些节点,人类还没发现。有些连接……理论上是‘不可能’的,距离太远,引力透镜效应无法解释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除非,星脉网络不完全是三维空间的结构。它可能涉及更高维度,或者……是非局域的量子纠缠网络。”
门无声地滑开了。
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。大厅中央是一张同样巨大的圆形金属桌,桌面光滑如镜,倒映着大厅穹顶上流动的星图——是实时星图,星辰在缓慢移动,银河在旋转,偶尔有彗星拖着光尾划过。圆桌周围,有七把高背椅,造型各异,材质也不同,有金属的,有石质的,有木质的,甚至有一把看起来像是某种生物甲壳制成的。
七把椅子,空了六把。只有最靠近门口的那把——简单的金属椅——旁边站着一个人。
是老张。
他穿着那身沾满油污的工装裤,手里拎着工具箱,看起来和月球基地修表铺里没什么两样。看到岑星三人,他点了点头,表情没什么变化。
“来了。坐。”老张指了指那把空着的金属椅,然后看向陈明宇和陈景澜,“你们坐后面。旁听席。”
岑星这才注意到,圆桌外围,还有一圈低矮的座椅,像剧场。他走到金属椅前坐下,椅子自动调整高度和角度,让他能舒适地看到桌面。桌面在他坐下时亮了起来,浮现出复杂的控制界面,有数据流、星图、甚至还有……他的生理参数实时监测。
“这是……”岑星皱眉。
“会议记录系统。”老张走到圆桌中央,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凸起。他按下,整个大厅的灯光暗了下来,只有穹顶的星图和桌面在发光。“既然人到齐了,会议开始。议题:太阳系星脉衰微危机及人类文明应对策略。出席者:守门人代表,及特邀见证人岑星。”
他话音刚落,圆桌周围的另外五把椅子,同时亮起。不是有人出现,是椅子前出现了全息投影。五个形态各异的人影,出现在椅子上。
第一把椅子(石质):投影是个穿着朴素麻袍的老人,光头,面容慈祥,但眼神锐利。背景是雪山和寺庙。投影下方标注:“守门人-东区代表,扎西仁波切。驻地:地球,西藏。”
第二把椅子(木质):投影是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女人,短发,戴眼镜,手里拿着数据板。背景是现代化的实验室。标注:“守门人-北区代表,伊琳娜·沃洛申科。驻地:火星,奥林匹斯山科研城。”
第三把椅子(生物甲壳):投影是个……很难形容的存在。像人,但皮肤是暗蓝色的,有细微的鳞片,眼睛是全黑的,没有瞳孔。穿着某种紧身服。背景是一个充满透明管道和发光液体的舱室。标注:“守门人-深空代表,‘纳鲁’。驻地:土卫六,甲烷海洋前哨。”(注:土卫六即泰坦星)
第四把椅子(金属,布满铆钉):投影是个穿着陈旧宇航服的男人,面罩打开,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,胡子拉碴。背景是混乱的车间和零件。标注:“守门人-边缘代表,王猛。驻地:小行星带,谷神星自由港。”
第五把椅子(透明晶体):投影是……一团模糊的光。没有人形,只有不断变幻的色彩和几何形状。标注:“守门人-灵态代表,‘共鸣体’。驻地:未知。”
五个投影,五个“人”,来自太阳系的不同角落,甚至可能……不同物种。他们静静地坐在椅子上,目光——或类似目光的感知器官——集中在岑星身上。
“岑星博士,”扎西仁波切(东区代表)率先开口,声音温和,但带着某种穿透力,“我们收到了方砚的临终传信,也观察了你在木卫二节点的表现。你证明了脉印的潜力,也证明了……人类个体与星脉共鸣的可能性。但共鸣不是治疗。我们需要知道,你对这场危机,以及人类的出路,有什么看法?”
很直接。岑星深吸一口气,整理思绪。他看向桌面,控制界面很直观,他调出了木卫二节点的能量图谱、奥尔特星云的污染扩散模拟,以及他手背脉印的数据。
“我认为,太阳系星脉节点的衰微,是宇宙这个生命体一次严重的‘局部器官衰竭’。”岑星开口,声音在大厅里回荡,“根源可能很久远,但近期因为人类活动——特别是凯伦团队对星髓碎片的强行激活和掠夺尝试——而急剧恶化。奥尔特星云的能量紊乱,是身体的‘免疫反应’,试图隔离病灶,但方式粗暴,会危及太阳系内所有生命。”
他调出陈景澜手记里关于细胞分裂与星系形成同构的数据。“治疗的关键,在于理解星脉网络的‘生长规律’和‘自愈机制’。我的初步实验表明,通过脉印与节点共鸣,可以唤醒节点的自愈记忆,引导能量疏通淤塞。但这需要时间,需要精确的频率调制,需要……大量像我这样的‘同频者’协同工作。”
“而凯伦的‘星门计划’是反其道而行。”伊琳娜(北区代表)接话,她的声音冷静,专业,“他要做的是在器官彻底坏死前,切除病灶,或者更准确说,抢在坏死前,抽取器官里还能用的‘营养’,然后带着精选的细胞(人类)逃跑。至于器官本身和其他细胞,放弃治疗。”
“典型的工程师思维。”王猛(边缘代表)哼了一声,声音沙哑,带着小行星带矿工特有的粗粝,“看到机器坏了,第一反应不是修,是拆零件跑路。但他妈的宇宙不是机器,我们是它身上的虱子!宿主死了,虱子跑再远也是个死!”
“理性分析,凯伦的方案有可行性。”纳鲁(深空代表)开口,声音经过合成,但能听出非人类的节奏,“如果星门能在奥尔特星云污染抵达内太阳系前建成,理论上可以送走一小部分人类。虽然存活概率不高,但优于坐以待毙。”
“那留下的人呢?”扎西仁波切问。
“必要的牺牲。”纳鲁的黑色眼睛(如果那是眼睛)没有任何情绪波动,“文明延续需要取舍。凯伦的计算模型显示,以当前资源,最优解是送走不超过五万人,确保文明火种。这很冷酷,但符合逻辑。”
大厅里沉默了片刻。只有穹顶星图在缓缓旋转。
“我不接受这个‘逻辑’。”岑星说,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“首先,治疗未必失败。我们才刚刚开始尝试,木卫二节点已经疏通了61%,奥尔特星云的反应在减缓。这说明自愈机制是存在的,只是需要引导。其次,即使治疗失败,逃跑也不是最优解。星脉网络是宇宙范围的,太阳系节点坏死,会引发连锁反应,可能波及银河系其他区域。逃到哪里才算安全?更重要的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抬起左手,手背的脉印在桌面光芒下清晰可见。
“我们身体里流着宇宙的血。我们的意识,能听见它的心跳。这不是偶然,是共生。我们和它,是一体的。抛弃它,等于抛弃我们自己存在的基础。逃出去的火种,还是人类吗?还是只是……一群失去了家园和根源的幽灵?”
这番话让几个投影有了细微的反应。扎西仁波切微微点头,伊琳娜若有所思,王猛咧嘴笑了笑,纳鲁的黑色眼睛似乎……眨了眨?只有那团“共鸣体”的光,依旧毫无波动。
“漂亮的演讲,岑博士。”一个冰冷的声音,突然在大厅里响起。
不是来自圆桌上的投影。来自大厅入口。
金属门再次滑开,一行人走了进来。为首的正是凯伦。他依旧穿着那身笔挺的深灰色西装,头发一丝不苟,表情平静。身后跟着林娜,还有四个全副武装的警卫,穿着联盟的黑色作战服,手持脉冲步枪。
“凯伦副主席?!”陈明宇失声惊呼。
老张的手按在了工具箱上,但没动。圆桌上的五个投影,同时转向入口方向。
“不请自来,还请见谅。”凯伦走到圆桌旁,很自然地拉过一把空着的椅子——那是第七把,一直空着的椅子。椅子在他坐下时自动调整。他看向岑星,露出那种惯常的、礼貌的微笑:“岑博士,我们又见面了。看来你的‘保护性监禁’提前结束了。不过没关系,既然在这里遇到,正好可以一起……讨论。”
“你怎么找到这里的?”岑星盯着他,手背的脉印微微发烫。
“天枢星群虽然隐蔽,但并非无迹可寻。特别是当它主动发出会议邀请,还提供了可呼吸的大气时……”凯伦看向老张,“张工,多年不见。方砚去世后,我以为这个‘守门人’小圈子就散了。没想到,你们还在活动。”
老张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“凯伦副主席,”扎西仁波切开口,声音依旧温和,但多了丝冷意,“守门人会议,不欢迎联盟官方代表,尤其是……星门计划的负责人。”
“我并非以官方身份前来。”凯伦说,“我是以‘西区守门人’的身份,出席本次会议。”
此言一出,大厅里一片死寂。
“西区守门人?”伊琳娜皱眉,“守门人名单里没有你。”
“以前没有,现在有了。”凯伦从怀里拿出一个金属小盒,打开。里面是一块巴掌大小、暗红色的晶体碎片,表面有流光转动。“这是方砚留下的‘守门人信物’,也是木卫二星髓碎片的一部分。方砚去世前,托人转交给我。他说,如果有一天,岑星博士证明了脉印的价值,而守门人会议重开,就让我带着这个,来参加会议,代表……他的立场。”
岑星感觉血液在变冷。方砚把信物给了凯伦?为什么?
“方砚的立场,是治疗,不是掠夺。”王猛冷冷地说。
“是治疗,但方砚也清楚,治疗需要资源,需要时间,需要……付出代价。”凯伦看着手中的碎片,“他晚年意识到,仅靠少数‘同频者’的共鸣,无法扭转整个节点的衰败。必须有大规模的能量干预,有组织的工程支持。而这,只有联盟能做到。所以他找到我,希望联盟能支持‘治疗派’。但前提是,治疗必须建立在科学的、可控的基础上,而不是盲目的、充满风险的‘意识共鸣’。”
他把碎片放在桌面上,碎片自动嵌入一个凹槽。桌面光芒流转,验证通过。第七把椅子——凯伦坐的那把——亮了起来,投影标注出现:“守门人-西区代表,凯伦。驻地:地球,星际资源联盟总部。”
“方砚相信,治疗和逃离不是非此即彼。”凯伦环视众人,“我们可以双线并行:一方面,支持岑星博士这样的‘共鸣者’尝试治疗,探索自愈机制;另一方面,推进星门计划,作为保险。如果治疗成功,皆大欢喜,星门可以作为探索深空的工具。如果治疗失败,至少有一部分人,能活下去。”
“用大部分人的牺牲,换小部分人的‘保险’?”岑星声音发冷。
“是权衡,岑博士。”凯伦看着他,“宇宙尺度下的生存,没有完美的方案。方砚最终接受了这一点。他把信物给我,是希望我能平衡守门人内部的……理想主义。治疗需要希望,但也需要现实。”
“现实就是你要抽干节点的能量,加速它的死亡!”岑星猛地站起。
“那是之前的测试,是获取数据和验证技术必要的过程。”凯伦平静地说,“现在,有了你在木卫二的数据,我们可以调整方案。共鸣可以作为一种辅助手段,帮助稳定节点,减少能量抽取的损耗。但核心,仍然是工程干预——我们需要在奥尔特星云污染抵达前,建立起足够强大的能量屏障,保护内太阳系,同时为治疗争取时间。这需要资源,需要联盟的统一调度,而不是靠你们几个……散兵游勇。”
他看向其他守门人代表:“诸位,我知道你们不信任联盟,不信任我。但请看看现实。奥尔特星云的污染,每时每刻都在靠近。小行星带的矿业集团已经在恐慌性撤离,火星殖民地要求增派舰队保护,地球的极端气候事件频率增加了300%。太阳系在崩坏,而你们还在这个角落里,开着秘密会议,讨论‘天人感应’和‘意识共鸣’?”
他调出桌面上的数据,是联盟的危机评估报告。红色的警告线几乎覆盖了整个太阳系。
“我提议,”凯伦提高声音,“守门人会议与星际资源联盟正式合作。联盟提供资源、技术、武力保护,支持治疗研究。守门人提供脉印技术、同频者网络、以及对星脉网络的认知。我们共同制定一个‘太阳系抢救方案’,双线推进:治疗与撤离准备并行。如果三年内,治疗无法取得决定性进展,则启动星门计划,按优先级撤离。”
“优先级谁定?你定?”王猛冷笑。
“由联合委员会定。联盟和守门人各出代表。”凯伦说,“这是方砚希望的,也是目前……唯一可行的路。”
大厅里再次沉默。五个守门人投影在快速交流——没有声音,只有细微的光信号闪烁。凯伦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,等待着。
岑星站在那里,感觉浑身发冷。凯伦的话滴水不漏,把方砚拉进来,把“双线并行”包装得合情合理。但他知道,一旦联盟介入,主导权就在凯伦手里。所谓的“治疗研究”会被控制、被引导,最终变成“星门计划”的附庸。而“联合委员会”?在联盟的武力、资源和话语权面前,守门人有多少发言权?
但他无法反驳。凯伦说的是部分事实。治疗需要资源,需要时间,而时间不多了。守门人这个小圈子,确实无力对抗整个太阳系的崩坏。
难道只能妥协?
就在这时,那团一直沉默的“共鸣体”投影,突然发出了声音。不是语言,是直接在大厅每个人脑海里响起的、混合了无数音调的声音:
“凯伦代表的方案,基于线性逻辑和有限资源模型。但星脉网络的修复,涉及非线性动力学和高维能量拓扑。人类的工程手段,如同用树枝疏通血管,可能加重损伤。”
凯伦看向那团光:“那您的建议是?”
“真正的治疗,需要更深层的‘连接’。”共鸣体的光芒波动着,“不是个体意识的短暂共鸣,而是集体意识的稳定共振,与星脉网络建立持久的‘信息-能量’交换通道。这需要数量庞大的同频者,需要他们意识的同步与纯化,需要……放弃个体性的部分边界。”
“那会怎样?”伊琳娜问。
“个体意识会融入一个更大的‘场’,获得更宏观的感知和干预能力,但也会失去部分……‘自我’。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,还是水,但不再独立。”共鸣体说,“这是古老的文明使用过的方法。他们称之为‘灵度升维’。”
灵度升维。放弃个体,融入集体意识场,以获得治疗宇宙的能力。
听起来比凯伦的方案更……激进,也更危险。
“有成功案例吗?”扎西仁波切问。
“有。但那些文明,最后都……消散了。不是死亡,是转化成了星脉网络的一部分,成了‘背景意识’。他们治好了当时的局部损伤,但作为独立文明,不存在了。”共鸣体回答。
大厅里一片死寂。三个选择摆在面前:凯伦的“工程干预+有条件逃离”,岑星的“个体共鸣引导自愈”,以及共鸣体的“集体意识升维”。一个比一个代价高昂,一个比一个渺茫。
“我建议投票。”凯伦打破沉默,“守门人七席,加上特邀见证人岑星博士,一共八票。我们决定太阳系,以及人类文明的未来方向。”
“岑星不是守门人,没有投票权。”老张突然说。
“但他持有脉印,是方砚选定的继承人。我提议,给予他临时投票权。”凯伦看向其他守门人,“同意的请示意。”
短暂的停顿后,扎西仁波切、伊琳娜、王猛、纳鲁,四个投影同时闪烁了一下——同意。只有共鸣体没有表示,但它似乎默认了。
“好。现在,开始投票。”凯伦调出投票界面,三个选项出现在桌面上:
A. 与联盟合作,双线并行(治疗研究+星门计划)。
B. 坚持个体共鸣治疗,拒绝联盟介入,依靠守门人网络。
C. 尝试集体意识升维,寻求深层连接。
“我投A。”凯伦率先按下。
“B。”岑星按下。他不可能支持凯伦,也无法接受放弃自我的“升维”。
“A。”纳鲁投了凯伦。
“B。”扎西仁波切投了岑星。
“A。”伊琳娜投了凯伦。
“B。”王猛投了岑星。
三比三平。还剩下老张、共鸣体,和……那把空着的第七把椅子?不,第七把现在是凯伦,他已经投了。
老张沉默着。共鸣体的光在缓慢流动。
“张工?”凯伦看向他。
老张抬起头,目光扫过圆桌,最后落在岑星脸上。“我信方砚。但他把信物给了你,说明他最后也动摇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弃权。”
四票了。A三票,B三票,一票弃权。决定性的一票,在共鸣体手里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集中在那团变幻的光上。
共鸣体沉默了许久,然后,光芒开始收缩,凝聚,最后变成一个清晰的人形轮廓——一个老人的轮廓,穿着朴素的中山装,背有点驼,但站得笔直。
岑星的呼吸停住了。
那个轮廓,他见过照片。
是方砚。
“方……老师?”他声音发颤。
轮廓没有五官,但能感觉到“目光”落在岑星身上。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,在所有人脑海里响起,疲惫,但坚定:
“我投……C。”
岑星如遭雷击。C?集体意识升维?放弃自我?
“方砚?!”凯伦也站了起来,脸上第一次出现震惊,“你不是……死了吗?”
“肉体死了,意识的一部分……留在了网络里。”方砚的轮廓缓缓说,“在木卫二节点共鸣时,我的一缕意识残迹被激活,暂时凝聚。时间不多,听我说。”
他看向岑星,目光复杂:“小岑,你做得很好,比我想象的还好。但治疗,靠个人的共鸣不够。凯伦的工程干预,会破坏脆弱的网络结构。唯一的路,是更深层的连接——不是放弃自我,是扩大自我。让个体的意识,短暂地融入星脉的‘集体记忆’,获取知识,获得力量,然后……回来。这很危险,但有可能。需要引导,需要保护,需要……一个‘锚点’。”
“锚点?”
“一个留在现实,保持清醒,能将融入者拉回来的意识。就像潜水员的救生绳。”方砚的轮廓开始变淡,“小岑,你有脉印,你是最好的‘潜水员’。但你需要‘锚’——一个绝对信任你,意识稳定,且与你深度连接的人。”
他的目光,落在了陈明宇身上。
陈明宇浑身一僵。
“不,不行!”岑星立刻反对,“太危险了!明宇他……”
“他可以的。”方砚打断他,“他的松果体活性在增强,而且他和你已经有了初步的神经同步。他是最好的人选。但这不是命令,是请求。也是……唯一可能救所有人的路。”
方砚的轮廓越来越淡,声音也越来越远:“投票结果:A三票,B三票,C一票。没有多数。按守门人古老规约,僵局时,由‘脉印持有者’决定方向。小岑,选择权,在你手里。”
最后的声音消散在空中,轮廓彻底消失。第七把椅子的投影标注,变成了:“守门人-灵度代表,方砚(残响)。”
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凯伦缓缓坐下,表情恢复了平静,但眼神冰冷。“岑博士,看来方砚给了你一个……更艰难的选择。A,和我合作,至少有一部分人能活。B,你们自己干,希望渺茫。C……”他冷笑,“一个死人的幻想,赌上你和助手的意识,去尝试一个可能让你们都变成白痴或者背景噪音的方案。”
他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西装。
“我的提议依然有效。联盟会给守门人四十八小时考虑。四十八小时后,如果得不到合作答复,联盟将单方面启动‘星门计划’第一阶段——清理木星轨道附近的不明障碍物,包括这个天枢星群。届时,任何阻碍,都将被视为对太阳系安全的威胁,予以清除。”
他看向那四个武装警卫:“我们走。”
凯伦一行人转身离开。金属门在身后关闭,大厅里只剩下岑星、陈明宇、陈景澜、老张,和五个沉默的守门人投影。
“岑星博士,”扎西仁波切开口,声音带着悲悯,“时间不多。你需要做出选择。无论你选哪条路,守门人会尊重你的决定,并提供……有限的帮助。”
“但不会跟你们去送死。”王猛补充,语气硬邦邦,但眼神里有关切。
岑星瘫坐在椅子上,看着桌面。三个选项,像三条岔路,每条都通向迷雾和悬崖。
他抬起头,看向陈明宇。年轻的助手脸色苍白,但眼神很坚定,对他点了点头。
他又看向陈景澜。老人拄着拐杖,目光浑浊,但深处有光。
最后,他看向手背。脉印的七个光点,安静地亮着,像在等待。
“我选C。”岑星说,声音很轻,但清晰,“但需要准备。我需要知道‘灵度升维’的具体方法,需要训练,需要……确保陈明宇的安全。”
扎西仁波切点点头:“共鸣体会指引你们。但记住,这条路没有回头。一旦开始,要么成功,要么……消散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岑星站起身,看向陈明宇,“你愿意吗?”
陈明宇深吸一口气,咧嘴笑了笑,虽然笑得很勉强:“主任,我说过,如果你疯了,我得负责把你绑回去。所以……我跟你去。至少,看着你别疯得太厉害。”
岑星也笑了,很淡的笑。他伸出手,陈明宇握住。
手背的脉印,和颈后的放大器接口,同时微微发热。
像某种共鸣,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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