岑星被带到联盟总部的时候,脑子里那0.05赫兹的嗡鸣声更响了。
不是真的声音,是感觉。像有人在你后脑勺里装了个小马达,调到最低档,嗡——嗡——嗡——,慢悠悠地转。他坐在悬浮车里,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月球基地建筑群,手指不自觉地按了按后颈。
“紧张?”旁边坐着的安全官问。是个女的,三十出头,制服笔挺,表情像冻过一样。
岑星摇头:“不。就是有点……晕车。”
那女安全官瞥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悬浮车拐进一条专用通道,两侧的指示灯刷地亮起绿灯,一路通行。岑星看了眼窗外,这通道他认识——直通联盟科学理事会大楼的地下停车场。保密级别最高的那种。
车停了。门滑开,外面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,手里拿着扫描仪。
“岑星博士,”其中一个开口,声音平板,“请配合安全检查。个人终端、数据存储设备、以及任何非标准植入体,都需要暂时寄存。”
岑星把腕表摘下来,又把贴身口袋里的那块黑色硬盘掏出来——陈明宇连夜做好的备份。西装男接过硬盘,塞进一个金属盒里,盒子盖上时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锁死了。
“这是什么?”女安全官问。
“观测数据备份。”岑星说,“例行归档。”
女安全官盯着他看了两秒,然后点头:“可以。但盒子我们会暂时保管,会议结束后归还。”
岑星没说什么。他跟着两人走进电梯,电梯门合上,开始上升。楼层显示:地下五层,四层,三层……一直到顶层,一百二十层。
电梯门开了。
眼前是个巨大的环形会议室。落地窗占了整整一圈,外面是月球基地的全景——穹顶结构在黑暗中泛着冷白色的光,远处能看见地球的弧线,像颗巨大的蓝色宝石悬在黑暗中。会议室中间是张能坐二十人的长桌,但此刻只有一个人坐在主位。
凯伦。
五十多岁,头发一丝不苟地往后梳,露出高额头。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,没打领带,手里拿着个数据板,正低头看着什么。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,脸上露出那种标准的、礼貌的微笑。
“岑星博士。”凯伦起身,绕过桌子走过来,伸出手,“久仰。我看过你关于引力波背景噪声的那篇论文,很有见地。”
岑星和他握了握手。凯伦的手很干燥,力度适中,握一下就松开了。
“坐。”凯伦指了指长桌对面的一把椅子,“喝点什么?咖啡?茶?还是水?”
“水就行。”
凯伦对旁边的侍者点点头,然后回到主位坐下。侍者端来一杯水,放在岑星面前。玻璃杯很冰,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。
“我就不绕弯子了。”凯伦把数据板放在桌上,双手交叉,“关于昆仑观测站引力波数据异常的事,我需要听听你的解释。”
来了。岑星端起水杯,喝了一口。水很凉,顺着喉咙滑下去,稍微压了压后颈那阵嗡鸣。
“数据您应该已经看过了。”他说,“振幅异常抬升,频率0.05赫兹,有七十分钟的周期。小行星带轨道紊乱在同一时间点发生。我认为这两者存在关联。”
“关联?”凯伦挑眉,“什么关联?”
“引力波扰动空间结构,影响小行星轨道。”岑星说,“这是标准的天体力学模型可以解释的。”
“标准模型?”凯伦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点……嘲弄?“岑博士,你知道0.05赫兹的引力波意味着什么吗?按照现有理论,要产生这个频率的引力波,需要两个质量超过太阳一百倍的黑洞,在距离我们不到一光年的地方互相绕转。你觉得,这种事儿发生了,我们会不知道?”
岑星没说话。他知道凯伦说得对。0.05赫兹太低了,低到现有的天体物理模型根本对不上。
“那您的解释是?”他问。
“设备故障。”凯伦说得轻描淡写,“昆仑观测站的引力波探测阵列,是十年前的老型号了。虽然定期维护,但精密仪器嘛,总有出问题的时候。至于小行星带轨道紊乱……”他调出另一份数据,“我们的深空探测网在同一时间点,检测到了一次微弱的太阳风爆发。虽然强度不大,但足以扰动谷神星附近那些质量较小的天体。”
他把数据板转向岑星。屏幕上显示着太阳风的实时监测数据,确实在三小时前有个小峰值。
“所以您认为,这只是巧合?”岑星问。
“不是巧合,是因果。”凯伦说,“太阳风爆发扰动小行星带,引力波探测阵列因为电磁干扰出现数据异常。两件事同时发生,让人产生了错误的联想。”
他说得滴水不漏。设备故障,太阳风,巧合。完美解释。
但岑星耳朵后面那阵嗡鸣,还在响。0.05赫兹。咚。咚。咚。
“那松果体呢?”他突然问。
凯伦的表情僵了一瞬。“什么?”
“观测站六名研究员的脑电监测数据显示,在同一时间点,所有人的松果体区域都出现了0.05赫兹的脉冲波动。”岑星盯着他,“这个,也是设备故障?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凯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,然后笑了。
“岑博士,”他说,“我理解科研工作者的好奇心。但把脑电数据和引力波扯在一起,是不是有点……太跳跃了?”
“数据不会撒谎。”
“但数据可以被误读。”凯伦身体前倾,手肘撑在桌上,“松果体对电磁场敏感,这是常识。太阳风爆发带来的地磁扰动,完全可能引发松果体的应激反应。你把两件独立的事强行关联,然后得出一个……怎么说呢,很科幻的结论。”
他顿了顿,眼神变得锐利:“我听说,你还调阅了古文献?《开元占经》?《天文志》?甚至玛雅抄本?”
岑星心里一沉。他们连这个都查了。
“科学研究需要多角度参考。”他说。
“参考可以,但别走火入魔。”凯伦靠回椅背,手指在数据板上划了一下,“岑博士,你是年轻一代里很有潜力的天体物理学家。联盟对你的期望很高。但科研工作,最重要的是脚踏实地,而不是……胡思乱想。”
他调出一份文件,投影在会议室中央。是岑星的档案,密密麻麻的记录。
“你导师方砚,三十年前就提出过类似的理论。”凯伦说,“什么‘宇宙生命’,什么‘天脉共振’。结果呢?他的研究被学术委员会驳回,本人也提前退休。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岑星没说话。
“因为那不是科学,是玄学。”凯伦的声音冷下来,“用古文献的只言片语,牵强附会现代观测数据,然后得出一个惊世骇俗的结论——这种套路,几百年前的占星术士就在用了。岑博士,你是个科学家,不该走这种歪路。”
会议室里一片死寂。只有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。
岑星看着凯伦,看着那张保养得宜的脸,看着那双看似温和实则冰冷的眼睛。他耳朵后面的嗡鸣声越来越响,0.05赫兹,像心跳,像呼吸。
他突然明白了。
凯伦不是在和他讨论科学。是在警告。
“那依您的意思,”岑星缓缓开口,“我接下来该怎么做?”
“很简单。”凯伦笑了,那笑容又恢复了之前的温和,“昆仑观测站需要全面检修,预计耗时三个月。这期间,你暂时调回地球总部,参与‘星门计划’的数据分析工作。那是联盟未来十年的重点项目,你能学到很多东西。”
星门计划。岑星知道那个——旨在建造一个连接太阳系和邻近星系的超空间通道。凯伦是总负责人。
“那我的研究呢?”岑星问。
“你的研究很好,但方向需要调整。”凯伦说,“引力波探测很重要,但更重要的是为人类文明开拓未来。岑博士,宇宙很大,我们不能总盯着一些……虚无缥缈的东西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漆黑的太空。
“知道为什么人类要探索宇宙吗?”他背对着岑星说,“不是为了寻找什么‘宇宙生命’,不是为了和星空对话。是为了资源,为了空间,为了生存。宇宙是矿场,是猎场,是我们未来的家园。我们要做的,是开采,是征服,是占有。”
他转过身,眼神像刀。
“而不是跪在地上,听什么‘天脉’的低语。”
岑星坐在椅子上,没动。他手里的玻璃杯,水已经温了。杯壁上的水珠滑下来,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0.05赫兹。咚。咚。咚。
“如果我拒绝呢?”他问。
凯伦笑了。那笑容很冷。
“你没有拒绝的资格,岑博士。”他说,“联盟给你资源,给你设备,给你荣誉。你也该回报联盟的信任。况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,走回桌边,手指在数据板上点了一下。
“你观测站里那个助手,陈明宇。他父亲是火星矿工,三年前工伤瘫痪,全靠联盟的抚恤金生活。还有个妹妹,在地球读大学,学费不便宜。”
岑星的手指收紧。玻璃杯发出细微的“嘎吱”声。
“我不是在威胁你。”凯伦说,“我只是在陈述事实。科研工作需要安稳的环境,对吧?你也不希望,因为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,影响到身边人的生活。”
他看了看时间。
“好了,我还有会。悬浮车会送你回住处。明天早上八点,星门计划办公室报到。你的新工牌已经准备好了。”
他伸出手。
“合作愉快,岑博士。”
岑星看着那只手,看了三秒。然后他站起身,没握手,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再见,凯伦博士。”
他转身走出会议室。门在身后合上,隔绝了里面那令人窒息的空气。
走廊很长,灯光很亮。女安全官跟在他身后半步,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。岑星走到电梯前,按下按钮。电梯门开了,他走进去,女安全官也跟进来。
电梯开始下降。
“岑博士。”女安全官突然开口。
岑星看向她。
“你耳朵后面,”她说,“一直在跳。”
岑星愣住。他抬手摸了摸后颈,松果体的位置。皮肤下,确实有微弱的搏动。一下,一下,和0.05赫兹的频率同步。
“你看错了。”他说。
女安全官没再说话。电梯到了一楼,门开了。外面是联盟总部的大厅,人来人往,每个人行色匆匆,表情严肃。
岑星走出大楼,外面的“天空”是人造的穹顶,模拟着地球的蓝天白云。很假,但足够让人暂时忘记自己身在月球。
一辆黑色的悬浮车停在他面前。车窗降下,司机是个年轻男人,戴着墨镜。
“岑博士,请上车。送您回住处。”
岑星拉开车门坐进去。车启动了,平稳地滑入车流。他靠在后座上,闭上眼睛。
0.05赫兹。咚。咚。咚。
不是心跳。是别的东西。
他睁开眼,看向车窗外。月球基地的建筑在飞速后退,远处,能看见昆仑观测站那白色的穹顶,在众多建筑中很显眼。但现在,那里已经封锁了。设备下电,数据封存,人去楼空。
三个月。凯伦给了他三个月时间,让他“想清楚”。
但岑星知道,他根本不需要三个月。
他耳朵后面的嗡鸣声,突然变了调。从平稳的0.05赫兹,变成了断断续续的、像摩尔斯电码一样的脉冲。
长,短,长。停顿。短,长,短。停顿。
他屏住呼吸,仔细感受。脉冲很微弱,但清晰。他在脑子里快速翻译——长脉冲是“划”,短脉冲是“点”。
划,点,划。那是“R”。
短,长,短。那是“K”。
RK?什么意思?
脉冲继续。划,划,划。那是“O”。
点,划,点。那是“L”。
ROK L?不对,顺序错了。
他重新组合。R,K,O,L……是“KROL”?
不,是“LOR”。
LOR?
脉冲停了。然后重新开始,同样的序列:R,K,O,L。
重复三次后,彻底消失。
岑星靠在椅背上,感觉后背全是冷汗。LOR。什么意思?缩写?代码?还是……
他猛地想起方砚笔记里的一句话,用红笔圈出来的:“摇光星动,与信号峰值同步。何解?”
摇光星。北斗七星勺柄末端的那颗。在古代星象学里,它还有一个名字——
禄存星。
但“禄”的拼音是LU,不是LOR。
等等。英文?摇光星的英文名是——
Alkaid。
也不对。
车停了。司机转头:“岑博士,到了。”
岑星回过神,看向窗外。是他的住处,联盟给高级研究员分配的公寓楼。他道了声谢,下车,走进大楼。
电梯里,他盯着不断上升的楼层数字,脑子里还在转那个“LOR”。
电梯到了。他走出去,用指纹打开房门。屋里很暗,他没开灯,径直走到窗前。窗外是月球基地的人造景观,远处能看见地球,正在缓缓沉入“地平线”以下。
他打开个人终端——联盟配发的标准型号,所有数据都会上传到中央服务器。他快速输入几个指令,调出一个隐藏的加密通讯界面。
输入方砚的私人频段。拨号。
忙音。
再拨,还是忙音。
他等了十分钟,第三次拨过去。这次通了,但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。
“小岑。”方砚的声音传来,很轻,背景有风声,“你那边结束了?”
“结束了。”岑星说,“凯伦让我去星门计划。”
“意料之中。”方砚顿了顿,“他没为难你吧?”
“没有。但……”岑星犹豫了一下,“方老师,您知道‘LOR’是什么意思吗?”
通讯那头沉默了。过了大概五秒钟,方砚才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:“你从哪听来的?”
“不是听的。”岑星说,“是……感觉到的。松果体那里,有脉冲,像摩尔斯码。翻译过来是R,K,O,L。重复了三遍。”
方砚那边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“方老师?”
“小岑,”方砚的声音在抖,“你现在立刻离开住处。去……去第三区,有个叫‘老张修表铺’的地方。就说是我让你去的。快,现在就去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别问!”方砚厉声说,“记住,别用联盟的交通工具,步行去。路上注意有没有人跟着。到了之后,把情况告诉老张。他会帮你。”
“帮我什么?”
“帮你活命。”方砚说完,直接切断了通讯。
岑星站在黑暗的房间里,听着耳机里的忙音,半天没动。
窗外的地球,已经完全沉下去了。月球基地的“夜晚”来临,人造灯光次第亮起,把穹顶照得像白昼。
他耳朵后面,那阵嗡鸣又响了。0.05赫兹。咚。咚。咚。
但这次,伴随着嗡鸣,还有另一种感觉——
像有什么东西,在黑暗中,睁开了眼睛。
正在看着他。
岑星转身,抓起衣架上的外套,拉开门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空无一人。他快步走向楼梯间——电梯有监控,楼梯没有。他推开安全门,三步并作两步往下跑。
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,很响。
太响了。
他跑到一楼,推开安全门。外面是公寓楼的大堂,灯火通明,但空荡荡的。前台的值班员在打瞌睡。
岑星快步走出大楼,融入街道上稀疏的人流。第三区在基地的另一头,步行至少要四十分钟。他拉高衣领,低着头,混在人群里往前走。
走了大概十分钟,他拐进一条小巷,假装系鞋带,蹲下身,用余光瞥向身后。
街角,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站在路灯下,手里拿着个数据板,但眼睛没看屏幕,而是在扫视人群。
岑星站起身,继续往前走。心跳得厉害。
又走了两条街,他再次拐进小巷。这次,他等了半分钟,然后探头往外看。
那个灰夹克男人还在,距离他大概五十米,不紧不慢地跟着。
被盯上了。
岑星深吸一口气,转身钻进小巷深处。月球基地的巷子很窄,两侧是仓库的后墙,灯光昏暗。他加快脚步,几乎是小跑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很轻,但确实在靠近。
他冲到巷子尽头,左拐,又钻进另一条巷子。七拐八拐,像在迷宫里乱窜。身后的脚步声时远时近,但始终没甩掉。
终于,他看到了第三区的指示牌。老张修表铺在一条老街上,店面很小,招牌都褪色了。
他推门进去。门上的铃铛“叮铃”一声响。
店里很暗,只有柜台上一盏小台灯亮着。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,戴着老花镜,正在用镊子摆弄一块怀表的机芯。听到铃声,他抬起头。
“修表?”老头问,声音沙哑。
“方砚让我来的。”岑星说,声音还有点喘。
老头盯着他看了两秒,然后放下镊子,站起身,走到门口,把“营业中”的牌子翻到“休息中”,拉下卷帘门。
店里彻底暗了。只有那盏小台灯,在柜台上投出一圈昏黄的光。
“说吧,”老头走回柜台后面,坐下,“出什么事了?”
岑星刚要开口,耳朵后面的嗡鸣声,突然炸了。
不是0.05赫兹那种平缓的嗡鸣,是尖锐的、刺耳的尖啸,像指甲刮玻璃。他闷哼一声,捂住耳朵,蹲下身。
老头脸色一变,从柜台下面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子,打开,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电路和指示灯。他快速拨动几个开关,盒子上的红灯开始闪烁。
“屏蔽场启动了。”老头说,“但撑不了太久。你到底招惹了什么东西?”
岑星跪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耳朵里的尖啸慢慢退去,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,更强烈了。
强烈到,他几乎能“看见”——
黑暗中,有无数双眼睛,在同时睁开。
看向他。
老头盯着金属盒子上的读数,脸色越来越白。
“小子,”他抬头看向岑星,声音发紧,“你脑子里那东西……在往外发信号。频率是……是深空通讯频段。目的地……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地说:
“目的地,是木卫二。”
(未完待续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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