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:星际殖民联盟会议后十八小时,“方舟一号”发射前四十八小时。
地月L2拉格朗日点,“方舟一号”工程指挥中心。
这里没有“门扉”基地的幽深,也不同于“回声-7”的古朴,而是一种极致的、冰冷的、为功能而生的现代感。银灰色的合金墙壁映照着无数全息屏幕的冷光,空气里弥漫着臭氧、低温冷却剂和高度紧张带来的静电气息。巨大的弧形主屏幕上,“方舟一号”那庞大而复杂的结构图缓缓旋转,成千上万个光点代表着各个子系统状态,其中绝大部分是令人心安的绿色,只有极少数闪烁的黄色提示着最终调试任务,以及……一个刺眼的、顽固的、位于飞船尾部第三推进矢量调整阵列区域的红色。
那红色,像一滴血,溅在完美蓝图的正中心。
陆深站在中央控制台前,背脊挺得笔直,如同他身后屏幕中那艘承载了人类逃离梦想的星舟龙骨。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,只有长时间缺乏睡眠留下的细微青黑,和一双因过度专注而布满血丝、却依然锐利如鹰隼的眼睛。他双手撑在控制台边缘,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,目光死死锁定了那个红色光点——推进器阵列的第七号校准喷嘴卡死,导致整个第三矢量调整阵列的微调功能失效。
“方舟一号”的星际航行,依赖的不仅仅是主引擎的澎湃推力,更依赖遍布船身的无数姿态调整发动机和矢量喷嘴,在漫长航程中进行极其精密的航向微调,以规避星际尘埃、微引力扰动,并最终精准切入仙女座星系的预定轨道。任何一个微调单元的失效,在长达数百万年的航程中,都可能因误差累积而导致灾难性的偏离。而第三矢量调整阵列,负责的是飞船偏航轴(Yaw)的精细控制。
“报告,第七喷嘴卡死原因初步分析完成。” 通讯频道里传来工程部长,一位头发花白、神色凝重的老工程师疲惫的声音,“不是常规的机械故障或润滑失效。内部传感器显示,喷嘴的微型超导涡流轴承内,嵌入了非标准的高强度碳晶碎屑,直径不超过五微米,但足以在强磁场和低温环境下锁死轴承。碎屑成分与飞船制造标准流程中任何已知材料不符,疑似……外部人为引入的污染物。”
指挥中心一片死寂。只有设备运行的嗡鸣和远处偶尔响起的、压低了的咒骂声。
破坏。在最关键的时刻,在发射窗口即将关闭、星际殖民地联盟的决议悬而未决、凯伦的“奇点之触”如同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头顶的时刻,有人,在“方舟一号”上,进行了破坏。
不是大张旗鼓的爆炸,不是摧毁性的攻击,而是如此阴险、如此精准、如此难以在常规检测中发现的一击——瞄准了飞船漫长航程中最脆弱、也最致命的“灵活性”。
“谁干的?” 副指挥官,一位面容刚毅的前宇航员,声音因愤怒而颤抖,“内部安保筛查了三遍!所有接触过那个区域的人,背景都……”
“是‘织星者’遗物。” 陆深突然开口,声音干涩,打断了他的话。他调出了一份刚刚从材料分析实验室发来的、最高优先级的报告,“碎屑的晶体结构和同位素特征,与我们在木卫三边缘小行星带发现的一处未公开‘织星者’前哨站废墟中的某种防护瓦残片完全吻合。那种材料……理论上已经绝迹。有人,用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古文明材料,制作了这颗‘定时炸弹’。”
凯伦。只有凯伦,才有能力、有动机、有渠道,获取并利用这种材料。他不想直接摧毁“方舟”,那会引发众怒,甚至可能迫使星际殖民地联盟彻底倒向未知的第三条路。他只是要确保“方舟”无法完美航行,要么迫使陆深延迟发射,错过窗口,要么带着瑕疵上路,增加漫长航程中失败的风险。无论如何,都能削弱“逃离派”,凸显“奇点之触”作为唯一“可靠”选择的地位。
“王八蛋!” 副指挥官一拳砸在控制台上。
“清理和更换受损轴承需要多长时间?” 陆深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但那平静之下,是冰冷的岩浆在流淌。
“至少……七十二小时。” 工程部长声音苦涩,“第七喷嘴位于阵列最内侧,靠近主反应堆次级屏蔽层。要拆卸外层喷嘴、更换轴承、再重新安装校准……必须在完全停堆、深度冷却后进行,否则辐射和高温会杀死任何靠近的工程师。而停堆冷却、再重启达到航行标准,本身就需要大量时间。加起来……我们绝对赶不上最佳发射窗口,甚至可能错过备份窗口。”
七十二小时。对“方舟一号”来说,是生与死的差距。错过发射窗口,不仅意味着要等待下一个星际引力弹弓效应时机(那可能是一年以后,甚至更久),更意味着在这段时间里,凯伦的“奇点之触”可能已经启动,未知的宇宙反击可能已经降临。而且,星际殖民地联盟看到“方舟”出现问题,本就动摇的土卫六,甚至可能连木卫二都彻底倒向凯伦。
“没有别的办法?” 陆深问,目光扫过控制台上每一张苍白的脸。
短暂的沉默。一位年轻的首席导航工程师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又低下头。
“说。” 陆深的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“理论上有……一个‘应急校准方案’。” 年轻工程师声音很低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,“在飞船设计初期,考虑到极端情况下主姿态控制失效,我们预留了一套外部手动干预接口。在第七喷嘴对应的外壳位置,有一个应急维护舱口。从那里,可以用特制的工具,从外部物理清除卡死的异物,或者,在万不得已时,用微型聚能切割器直接切除故障喷嘴的传动杆,然后由相邻喷嘴通过提高输出功率和改变点火时序,进行有限补偿。这会永久损失一部分偏航控制精度,增加约0.7%的航向累积误差,但……能让飞船基本恢复机动能力,按时发射。”
“切除传动杆……外部手动操作……” 工程部长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,“那意味着,需要一名工程师,穿着最笨重的、能抵御反应堆停堆后残余辐射和极端温度的工程外骨骼,在飞船外部,手动操作切割器。那个位置……紧贴着次级屏蔽层,即使反应堆停堆,残余辐射和温度也……人类不可能在那样的环境下存活超过三十分钟。而且,切割操作本身可能引发屏蔽层局部应力变化,或者……意外激活某个休眠的、我们尚未完全摸透的古文明设备的安全协议。风险……无法估量。”
“生还概率?” 陆深的声音没有起伏。
年轻工程师艰难地咽了口唾沫:“根据模拟……低于百分之五。而且,这百分之五的前提是操作在十五分钟内完美完成,并且没有任何意外发生。”
指挥中心再次陷入冰封般的寂静。低于百分之五的生还率。几乎等同于自杀任务。而且,这个任务需要的是顶尖的工程师,熟悉飞船结构,精通外太空复杂作业,心理素质超群,能在极端压力和致命环境下完成精细操作。
派谁去?
谁愿意去?
“我不同意!” 副指挥官低吼道,“我们不能用工程师的生命去填这个坑!这是谋杀!我们延迟发射,想办法解决……”
“延迟发射,可能意味着永远失去机会。” 陆深打断他,声音冷硬如铁,“凯伦不会给我们时间。联盟的决议不会等我们。宇宙……更不会等我们。‘方舟一号’承载的不是一艘船,而是人类文明最后的、主动选择的火种。它的成功发射,本身就是对‘掠夺’和‘空想’最有力的反驳。我们不能失败。”
他环视众人,目光最终落在了工程部长的脸上:“部长,我需要一份自愿者名单。精通外骨骼操作,熟悉推进器结构,心理评估A级以上。向他们……说明全部风险。”
“陆总工!” 工程部长声音发颤,“那是去送死!”
“我知道。” 陆深闭上眼,又猛地睁开,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决绝,“但‘方舟’必须起飞。为了船上的一万人,为了可能在未来依靠‘方舟’数据重建文明的后人,也为了……证明人类即使逃离,也拥有不靠掠夺、而是靠自己的勇气和智慧闯出一条生路的尊严。我们需要一个英雄。或者说,我们需要一个……能承担这个选择的罪孽的人。”
他顿了一下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把陆芸的名字,也加进去。”
“陆芸?!” 工程部长失声惊呼,随即猛地捂住嘴,看向陆深的目光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惊恐。
陆芸。陆深的妹妹。舰队工程学院最年轻的顶尖专家,专精于太空动力系统外维护,心理素质评测全优。更重要的是,她是“方舟一号”尾部推进系统外部检查组的副组长。没有人比她更熟悉那片区域的结构。
“她……她是您妹妹!” 副指挥官的声音也在抖。
“她是‘方舟一号’的工程师。” 陆深的声音没有丝毫动摇,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,“她的名字符合所有筛选条件。而且,她比任何人都了解那片区域,操作成功率会高零点几个百分点。这零点几个百分点,可能意味着飞船上万人、意味着人类文明火种延续概率的提升。我没有理由,因为她是我的妹妹,就剥夺她自愿为人类未来献身的权利,或者……剥夺‘方舟’那可能多出的一线生机。”
他说得如此冷静,如此理性,如此……正确。正确到让在场的每一个人,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。这是一个将理性贯彻到极致,甚至冷酷到剥离了亲情人伦的选择。
“哥!” 一个清脆却带着颤抖的声音,从通往主控室的通道口传来。
陆芸站在那里,穿着蓝色的工程师制服,脸色苍白,但背脊挺得和陆深一样直。显然,她已经通过内部频道听到了全部。她看着自己的哥哥,眼神复杂,有震惊,有不解,有悲伤,但最终,缓缓沉淀为一种近乎哀伤的平静。
“小芸……” 工程部长想说什么,却被陆芸抬手制止了。
她走到控制台前,与陆深隔着数米距离对视。他们是兄妹,眉宇间有几分相似,但气质迥异。陆深是冰封的火山,内里是燃烧的执念;陆芸则像清澈的深潭,表面平静,深处自有坚韧。
“成功率,真的低于百分之五?” 她问,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。
“是。” 陆深回答,目光没有躲闪。
“没有别的办法了?延迟发射,我们一起想办法,或者用机器人……”
“时间不够。现有的机器人无法处理那种精度的切割和可能出现的意外。你是最佳人选,也是……唯一在技术、经验、心理上都达标,并且此刻就在船上的人选。” 陆深的每个字都像冰锥,“这是事实。”
陆芸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笑,那笑容有些凄凉:“哥,你还记得小时候,爸妈出事那次,你对我说的话吗?”
陆深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。
“你说,‘小芸,别怕。天塌下来,哥个子高,先顶着。’” 陆芸的眼里有水光,但强行忍着,“现在,天真的要塌了。但不是你一个人能顶住的了,对吗?”
陆深放在控制台上的手,指节捏得发白,没有回答。
陆芸深吸一口气,挺直了胸膛,转向工程部长和副指挥官,声音恢复了工程师的冷静与专业:“我自愿执行‘第七喷嘴应急校准任务’。请将任务简报、外骨骼适应性调整方案、以及可能遇到的所有意外情况及应急预案,在半小时内发到我的终端。我需要时间熟悉流程,并进行一次全模拟训练。”
“陆工!” 工程部长老泪纵横。
“这是命令,部长。” 陆芸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也是我作为‘方舟一号’工程师的选择。请协助我,完成任务。”
她最后看了一眼陆深。那一眼里,有对哥哥的眷恋,有对命运的不甘,有对未知命运的恐惧,但最终,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、带着牺牲意味的决然。她没有再对陆深说什么,转身,迈着尽可能稳定的步伐,离开了指挥中心,走向那间即将为她准备、也即将成为她赴死之地的装备检查室。
指挥中心里,死一般的寂静。所有人都低下了头,不敢看陆深的表情。
陆深依然站在那里,像一尊冰冷的雕像。只有最靠近他的人,才能看到他撑在控制台上的手,在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,以及他下颌线那绷紧到极致的、仿佛下一秒就会碎裂的弧度。
他眼前的屏幕,那个刺眼的红色光点依然在闪烁。而在屏幕的角落,一份刚刚更新的、关于木卫二代表伊芙琳博士在返回深海研究所后,召开紧急闭门会议、会议内容高度保密的情报摘要,悄然滑过。
还有凯伦发来的、措辞“关切”的询问:“惊闻‘方舟一号’遭遇技术故障,深表关切。如需‘门扉’基地提供任何技术支援,或考虑调整发射计划以规避风险,我方随时待命。”
内忧,外患,至亲的牺牲……所有的一切,如同冰冷的潮水,将他淹没。但他不能倒下,不能犹豫。他是“方舟”的总工程师,是逃离派的旗帜,是无数人眼中人类理性与勇气的象征。
他必须顶住这片塌下来的天。即使用至亲的血肉,作为基石。
“任务代号:‘基石’。” 陆深的声音,嘶哑地,在寂静的指挥中心响起,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冰冷质感,“启动一级应急预案。全舰,进入最终发射倒计时。四十八小时后,‘方舟一号’,必须升空。”
“通知陆芸工程师……一小时后,开始任务。”
命令下达了。理性做出了选择。代价,即将支付。
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,陆深那挺直的背脊,几不可察地,佝偻了一瞬。仿佛那无形的、名为“选择”的重压,终于穿透了他冰冷的理性外壳,触碰到了内里某个柔软的、名为“人”的部分。
而在“方舟”尾部那冰冷、危险、辐射弥漫的钢铁丛林外,穿着臃肿工程外骨骼的陆芸,正最后一次检查着手中的微型聚能切割器。面罩之下,无人看见她滑落的眼泪,和低声的、不知对谁说的呢喃:
“爸妈,哥他……这次真的顶不住了。换我,来顶一会儿吧。”
舷窗外,是永恒的、冷漠的星辰大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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