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浪历四年。
地球停泊在了一片荒芜的星云边缘，这里被雷铁戏称为“垃圾场”。四周漂浮着无数破碎的小行星，像是一圈天然的防波堤，遮掩了地球那暗红色的光芒。
方舟城，地底深处，“盖亚”接口室。
这里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培养皿。
陆烬的身体——或者说，那具由红色晶体和干枯血肉构成的躯壳，静静地悬浮在营养液中央。无数根透明的管线连接着他的脊椎和四肢，另一端深深扎入地底的岩层中。
他看起来像是一具精美的标本，胸口那颗曾经搏动的“盖亚之心”，此刻已经黯淡成了一块灰扑扑的石头。
“心率……零。脑波……微弱，处于深度休眠状态。”
艾达站在观察窗前，手里拿着一块记录板，声音低沉，“他的意识正在‘下沉’。就像掉进了深海，我们在海面上喊破喉咙，他也听不见了。”
“那就潜下去。”
雷铁靠在门边，手里擦拭着那把已经布满裂痕的重锤。他的左臂已经完全晶体化，那是上次太空战留下的后遗症，“陈博士，你的‘神经潜水艇’造好了吗？”
“造好了。”陈博士的声音从广播里传来，带着一种金属的质感，“但我必须提醒你，雷铁。陆烬现在的意识海是一片混沌的‘血色世界’，那里没有逻辑，只有本能。”
“如果你进去，可能会被那里的‘病毒’同化，变成一具只会杀戮的行尸走肉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雷铁冷冷地说道，“老子跟他从工地搬砖的时候就在一起了，他的血里有多少病毒，老子比谁都清楚。”
“我也去。”小火从阴影里走出来。她的头发已经变成了淡蓝色，那是长期接触亚空间辐射的结果，“我的蓝焰是‘灵魂之火’，也许能照亮他回来的路。”
“还有我。”艾达合上记录板，“我是‘文明回响系统’的管理员，如果陆烬的意识里有什么数据乱流，只有我能帮他梳理。”
半小时后。
三人躺在特制的“神经连接舱”内。
“系统启动。”
“正在连接‘盖亚’网络……”
“正在潜入宿主：陆烬……”
嗡——！
一阵天旋地转的失重感袭来。
当雷铁再次睁开眼时，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红色的荒原上。
天空是血红色的，下着粘稠的雨。大地上插满了无数断裂的兵器，有外星人的光剑，也有人类的步枪。
远处，一座巨大的黑色高塔耸入云霄，塔顶被乌云遮蔽，仿佛通往地狱的入口。
“这就是……陆哥的意识海？”小火看着周围荒凉的景象，掌心的蓝焰微微跳动，“怎么这么……绝望？”
“因为他在自责。”艾达蹲下身，抓起一把红色的泥土，“这些泥土里充满了‘死亡’的情绪。他觉得自己没能保护好地球，没能保护好我们。”
“他在惩罚自己。”
“那就把他打醒！”雷铁怒吼一声，提着锤子就要往高塔冲。
“等等！”艾达一把拉住他，“看地上。”
雷铁低头一看，只见荒原的地面上，密密麻麻地爬满了黑色的虫子。
那些虫子不是昆虫，而是一个个微小的、扭曲的“人形”。
它们只有拇指大小，却长着收割者的面孔，嘴里发出细碎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声。
“那是……‘心魔’？”小火皱眉。
“不。”艾达脸色苍白，“那是‘收割者’的残留意识。”
“陆烬在引爆‘伊甸园’的时候，虽然消灭了他们的肉体，但他们的‘怨念’却寄生在了陆烬的意识里。”
“它们正在……啃食陆烬的灵魂。”
果然，那些黑色的小人正顺着高塔的外壁向上爬，试图钻进塔顶的那团黑云中。
而在那黑云深处，隐约可以看到一个巨大的、蜷缩着的身影。
那是陆烬的本体意识。
“该死！”雷铁眼中闪过一丝红光，“敢吃老子的兄弟？找死！”
他猛地冲了出去，重锤带着雷霆砸向地面。
“雷神之怒！”
轰！
一道巨大的电网瞬间扩散，将无数黑色小人电成了灰烬。
“小火！掩护！”
“明白！”
小火双手结印，蓝色的火焰化作一条火龙，盘旋在雷铁头顶，将靠近的黑色小人全部烧焦。
“艾达！你去塔顶！唤醒陆烬！”
“好！”
艾达绕过战场，向着高塔狂奔。
然而，那些黑色小人仿佛无穷无尽。它们被杀死后，尸体又会迅速融合，变成更大的怪物。
一只由数百个黑色小人组成的“巨人”，挡在了艾达面前。
它没有五官，只有一张巨大的、裂开到耳根的嘴。
“滚……开……”
巨人发出低沉的咆哮，一拳砸向艾达。
“小心！”
雷铁冲过来，用身体挡住了这一拳。
“砰！”
雷铁被砸飞出去，胸口的水晶装甲出现了一道裂痕。
“雷队！”小火惊呼。
“我没事……”雷铁吐出一口鲜血，挣扎着站起来，“这玩意儿……皮太厚了！”
“它们不是实体。”艾达看着那个巨人，“它们是‘恐惧’的具象化。物理攻击对它们效果有限。”
“恐惧？”小火一愣，“那我们怎么办？”
“用‘希望’。”
艾达深吸一口气，从怀里掏出了那个黑色的盒子——“文明回响系统”。
“陆烬的力量源泉，不是‘神性’，而是‘人性’。”
“他对我们的羁绊，就是他最强的武器。”
“系统！启动‘记忆回溯’！”
“我要把我们的记忆，投射到这个意识海里！”
轰！
一道白色的光柱从艾达手中的盒子里射出，直冲云霄。
光柱中，浮现出了无数画面。
有雷铁在工地上搬砖时的大笑，有小火在实验室里玩火的调皮，有艾达在电脑前敲代码的专注，还有瑶瑶在陆烬怀里撒娇的样子……
那些画面像温暖的阳光，照亮了这片血红色的荒原。
“吼——！！！”
那个黑色巨人发出了凄厉的惨叫。
它的身体在接触到那些画面的瞬间，开始迅速消融。
“不！不要看！那是……谎言！”
“那是……软弱！”
“那是……病毒！”
“不。”
一个声音从高塔上传来。
那个蜷缩在黑云中的巨大身影，缓缓站了起来。
他撕开了身上的黑云，露出了原本的面目。
那是陆烬。
但他看起来并不像以前那样英俊，而是半边脸是晶体，半边脸是血肉，背上长着无数扭曲的触须。
“那是……力量。”
陆烬看着那些温暖的画面，眼中流下了两行血泪。
“你们……为什么要来？”
“这里很危险……快回去……”
“回去个屁！”雷铁大吼一声，拖着受伤的身体冲到塔下，“老子是来接你回家的！”
“陆哥！你看！”小火指着天空中的画面，“瑶瑶在等你！地球在等你！”
“你不能就这样放弃！”
“放弃？”陆烬苦笑了一下，“我没有放弃。”
“我只是……累了。”
“我杀了太多的人，吸收了太多的‘神性’。”
“我感觉自己正在变成怪物。”
“我怕……有一天我会伤害你们。”
“所以，我想就在这里睡去。”
“让‘盖亚’彻底吞噬我。”
“那样，你们就能安全了。”
“安全你大爷！”雷铁猛地跃起，一锤子砸在陆烬的胸口。
“砰！”
陆烬的身体晃动了一下，却没有反击。
“你醒醒！”雷铁揪住陆烬的衣领，“你以为你是谁？你是神吗？”
“不！你是陆烬！你是那个为了瑶瑶敢跟全世界为敌的陆烬！”
“你是那个在末世里带着我们杀出一条血路的陆烬！”
“你不是神！你是人！”
“人就会犯错！人就会有软弱的时候！”
“但那又怎样？！”
“我们有彼此！”
“我们会拉你一把！”
“就像你无数次拉我们一样！”
雷铁的吼声震彻云霄。
那些空中的画面变得更加清晰，无数温暖的光点从画面中落下，附着在陆烬的身上。
陆烬身上的黑色晶体开始剥落，露出了下面鲜红的血肉。
他看着雷铁，看着小火，看着艾达。
眼中的迷茫逐渐散去，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坚定。
“雷铁……小火……艾达……”
“你们……真是一群……麻烦的家伙。”
陆烬伸出手，轻轻拍了拍雷铁的肩膀。
“既然你们不肯走……”
“那就跟我一起……”
“把这些垃圾……清理干净！”
轰！
一股红色的风暴以陆烬为中心爆发。
那些黑色的小人瞬间被吹飞，化作漫天灰烬。
“血色世界·净化·启动！”
陆烬猛地抬起头，看向天空。
那座黑色的高塔开始崩塌，化作无数红色的光点，融入了他的体内。
“我是‘盖亚’。”
“但我更是……陆烬。”
“我的世界里……”
“不欢迎……你们这群杂碎！”
他猛地握紧拳头。
“给我……滚出去！！！”
轰隆隆——！
整个意识海剧烈震动起来。
那些残留的“收割者”怨念，在陆烬的怒吼声中，被彻底粉碎。
红色的荒原开始退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生机勃勃的绿色草原。
天空中，太阳重新升起。
“成功了……”艾达瘫坐在地上，看着手中的“文明回响系统”熄灭，“我们把他带回来了。”
“不。”陆烬的身影缓缓浮现，他已经恢复了人类的模样，只是右眼依旧保持着暗红色，“是你们把我……拉回来的。”
“谢谢。”
他看着众人，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“好了，别肉麻了。”雷铁摆摆手，“赶紧醒过来吧，外面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我们收拾呢。”
“而且……”小火指了指远方，“瑶瑶好像醒了。”
陆烬猛地转头，看向草原的尽头。
那里，一个小女孩正坐在一棵大树下，手里拿着一个布娃娃，对着他微笑。
“哥哥……”
“你终于……回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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