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如指间沙，悄无声息地流逝。距离“方舟”重启已过去半年。
曾经被称作“死亡禁区”的东北荒原，如今已被正式更名为“新伊甸园”，尽管陆烬多次强调这里没有神，只有人。但这名字还是随着幸存者的口耳相传，成了废土上最神圣的符号。
此时的钢脊城与铁巢之间，一条宽阔的柏油公路已经贯通。路两旁，不再是枯死的灌木，而是整齐排列的防风林。这些树木是经过基因改良的“速生杨”，叶片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银绿色，能有效吸收空气中残留的微量辐射，并将其转化为促进生长的养分。
一辆重型运输车队正沿着这条公路缓缓行驶。车头挂着铁巢的麦穗徽章，车厢上则印着钢脊城的齿轮标志。这是第一支正式编队的“联邦物资运输团”。
陆烬坐在头车的副驾驶座上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，心中感慨万千。
“真不敢相信，半年前这里还是一片死地。”开车的雷铁感叹道，他现在的脸上少了几分戾气，多了几分沉稳，“听说南边的‘黑水寨’也派人来接触了，想问问能不能用他们挖到的旧时代零件换粮食。”
“只要他们愿意放下武器，遵守《新联邦公约》，当然可以。”陆烬淡淡地说道，“陈博士那边的工业产能已经溢出了，正愁没有足够的原材料。而我们的粮食虽然丰收，但储存和加工还需要更多的设备。互补，才是生存之道。”
“说起来，小火那边……”雷铁欲言又止。
“她很好。”陆烬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，那里挂着一个小小的玻璃瓶，里面装着一片永不枯萎的花瓣，“最近生态网络的覆盖范围又扩大了五十公里。徐文远说，土壤里的重金属含量已经降到了安全线以下，明年这个时候，我们甚至可以在户外直接饮用溪水。”
车队驶过一座新建的检查站。这里没有森严的枪炮，只有几名穿着灰色制服的工作人员在核对单据。看到陆烬的车队，他们纷纷立正敬礼，眼中满是敬意。
“陆领袖！”一名年轻的检查员跑过来，递上一份文件，“前方三公里处，有一群自发迁徙的幸存者挡住了去路。他们人数众多，大概有两三百人，大多老弱病残，不敢靠近，怕被当成掠夺者驱逐。他们……想求见您。”
陆烬眉头微皱：“为什么不走官方通道申请？”
“他们说……身上没有像样的交换物，怕被拒绝。”检查员低声说道，“他们只有一袋发霉的种子，和几本破旧的童话书。”
陆烬沉默了片刻，推开车门：“停车。我去看看。”
车队停下，陆烬带着林默走了下去。
在公路旁的荒地上，聚集着一群衣衫褴褛的人。他们面黄肌瘦，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警惕。当看到陆烬走近时，人群骚动起来，几个壮汉下意识地将老人和孩子护在身后，手中紧握着简陋的石斧和木棍。
“别紧张。”陆烬举起双手，示意自己没有武器，“我是陆烬。听说你们想去新伊甸园？”
人群中走出一位满头白发的老者，他颤巍巍地捧出一个布包，层层打开，里面果然是一袋干瘪发霉的麦种，和几本纸张泛黄、缺页严重的童话书。
“大人……”老者声音嘶哑，“我们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。这袋种子是我们最后的希望，虽然发霉了，但也许……也许还能发芽？这几本书，是我孙子生前最喜欢的。我们听说那里不收没用的人，但我们真的只是想找个地方，让孩子能吃饱饭，能听听故事……如果您嫌这些不够，我们愿意做牛做马，只要给口饭吃就行。”
周围的人群纷纷跪下，磕头如捣蒜。
陆烬看着那袋发霉的种子，心中一阵酸楚。这就是废土的残酷，人们为了生存，不得不抛弃尊严，甚至将希望寄托在早已失去活力的死物上。
他走上前，蹲下身，双手扶起老者。
“老人家，您弄错了一件事。”陆烬的声音温和而坚定，“在新伊甸园，或者说在未来的新联邦，没有人是‘没用’的。每一个生命，都是文明的火种。”
他接过那袋发霉的种子，又拿起那本破旧的童话书，珍重地放进自己的口袋。
“这袋种子，我们会交给徐文远教授，他会尝试提取其中可能残存的基因片段，也许能培育出新的品种。而这本童话书……”陆烬转头看向躲在老者身后、怯生生探出头的小女孩，“这是无价之宝。在这个世界里，知识比黄金更珍贵，希望比粮食更重要。”
“你们不需要做牛做马。”陆烬站起身，对着所有人张开双臂，“欢迎回家。这里有房子，有热汤，有学校。孩子们可以去读书，大人们可以根据特长分配工作。只要勤劳，就能活得有尊严。”
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哭声。那是绝望过后重获新生的宣泄。
“上车吧。”陆烬挥了挥手，“前面的车队会带你们过去。记住，从今往后，你们不再是流民，是新联邦的公民。”
看着人群有序地登上空出的货车，林默走到陆烬身边，低声道：“这样的队伍，以后会越来越多。我们的资源撑得住吗？”
“短期会有压力，但长期来看，人口就是最大的资源。”陆烬望着远方那片郁郁葱葱的绿色，“只要土地能产出粮食，工厂能制造工具，人多一点怕什么？关键是秩序和教育。陈博士已经在规划新的居住区了，我们要建的不仅仅是一个避难所，而是一个真正的社会。”
就在这时，车载无线电突然响起，传来徐文远急切的声音：“陆烬！快回指挥中心！出事了！”
“怎么了？慢慢说。”陆烬心中一紧。
“是生态网络！小火……小火的意识波动出现了异常！”徐文远的声音带着颤抖，“就在刚才，地下深处传来了一阵剧烈的震动，不是地震，是某种……苏醒的信号。方舟核心的能量读数在疯狂飙升，而且……方向不对！它不是在扩散，而是在收缩！全部向着地底的一个点汇聚！”
“地底？”陆烬脸色骤变，“那里有什么？”
“不知道！但根据古老的地质图，那个坐标下方，应该是旧时代的‘深层地壳实验室’！传说中大灾变的源头就在那里！难道……病毒没有被彻底净化，只是潜伏起来了？”
陆烬猛地转身，对林默喊道：“通知雷铁，车队原地待命，护送难民继续前进。你跟我立刻返回方舟！快！”
“是！”
两人跳上越野车，引擎轰鸣，调转车头，如同一道闪电般向新伊甸园的中心疾驰而去。
车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，麦浪翻滚，一片祥和。但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，大地深处似乎有什么庞然大物，正缓缓睁开沉睡的眼睛。
陆烬紧紧握着方向盘，指节发白。
“小火，坚持住。”他在心中默念，“不管下面是什么，我都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。”
车轮卷起尘土，向着那片绿色的风暴中心冲去。命运的齿轮，再次开始转动，而这一次，它或许将把人类文明推向一个未知的深渊，或是更高的高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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