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十,清明。
天刚蒙蒙亮,陈青崖就起了床。
秋水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,手里提着一个竹篮,里面装着香烛、纸钱、供品。见陈青崖出来,他微微躬身。
“陈书吏,都准备好了。”
陈青崖点点头。
两人走出院子,往城外走去。
街上很静,只有几个早起的小贩在摆摊。清明时节,人们都要去上坟,所以都起得早。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,混着纸钱烧过的焦糊味。
出城三里,就是乱葬岗。
陈青崖站在山坡上,看着下面那一片土包。
半年不到,这里添了多少新坟?
赵理成、赵无咎、明悟、徐成……还有那些他认识或不认识的人。
都埋在这里。
他走下坡,来到第一座坟前。
赵理成的坟。
坟前的木牌已经有些歪了,上面的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。陈青崖蹲下,把木牌扶正,又添了几把新土。
秋水点燃香烛,摆上供品。
陈青崖跪下,磕了三个头。
“赵理刑,”他说,“你徒弟让我来看你。他说,他没给你丢人。”
青烟袅袅,在晨风中飘散。
他站起身,走到旁边那座坟前。
赵无咎的坟。
坟上的土还是新的,野草还没来得及长出来。木牌是新换的,上面刻着“赵无咎之墓”五个字,是陈青崖亲手写的。
他蹲下,点燃香烛。
“赵理刑,”他开口,“案子都结了。那些死去的人,都刻在石碑上了。明悟也死了,他记的那一百零七个人,也都刻上去了。一共一百零八个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师父的仇,报了。你的仇,也报了。”
青烟飘起,在风中打着旋儿。
陈青崖看着那缕青烟,仿佛看见了赵无咎的脸。
那张永远苍白的脸,那双永远深邃的眼睛,那个永远在算计却又永远在保护他的人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轻声说。
他站起身,走到旁边那座坟前。
明悟的坟。
这座坟比旁边两座都小,土也更新。木牌上写着“明悟之墓”,没有刻字的人名,只有这四个字。
陈青崖蹲下,也点燃了香烛。
他看着那块木牌,沉默了很久。
这个人,杀了那么多人。可最后,他用自己的命,换了一百零七个名字。
那些名字,刻在了石碑上。
他的名字,也刻了上去。
和那些人一起。
“明悟,”他开口,“我不知道该不该原谅你。可我知道,你最后做的事,是对的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更远处。
那里,有一座新坟。
很小,很简陋,土还是新的。坟前立着一块小小的木牌,上面写着“徐成之墓”。
陈青崖蹲下,手抚摸着那块木牌。
木牌上的字,是徐成自己写的吗?
还是别人替他写的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徐成死了。
死在回京的路上。
死之前,还给他写了一封信。
“陈书吏,若你看到此信,说明我已死了。别难过。我去找赵理刑了。”
去找赵理刑了。
陈青崖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徐成的样子。那张永远疲惫的脸,那双永远警惕的眼睛,那个永远站在阴影里的人。
他是冯保的人,可冯保死了。
他是张居正的人,可张居正也死了。
他是皇帝的人,可皇帝在宫里,他在外面。
他只有自己。
可最后,他也死了。
陈青崖睁开眼,点燃香烛。
青烟袅袅,飘向天空。
他看着那缕青烟,仿佛看见了徐成的脸。
那张脸上,终于没有了疲惫。
只有平静。
“徐千户,”他轻声说,“你好好休息。”
他站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那四座坟。
然后转身,朝山坡上走去。
山坡上,还有一座坟。
很大,很气派,用青砖砌成,前面立着一块高大的石碑。
碑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,一共一百零八个。
武大郎、花子虚、宋惠莲、官哥儿、吴月娘、赵无咎、刘勇、冯保、明空、张诚、明悟……
每一个名字后面,都刻着一行小字,写着他们的生卒年月和死因。
最下面,新添了一行:
“徐成,万历十一年三月初五卒于京城,年三十八。”
陈青崖站在石碑前,看着那些名字。
一百零九个。
加上徐成,正好一百零九个。
他看着那行新刻的字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
徐成,那个一直站在阴影里的人,那个永远在保护别人的人,最后也成了这些名字中的一个。
和那些他保护过的人,躺在一起。
“陈书吏。”
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陈青崖回头。
潘金莲、李瓶儿、庞春梅、秋水,都站在山坡上。她们的手里,都拿着香烛和供品。
潘金莲走过来,在他身边停下。
“我们也来上坟。”她说。
陈青崖点点头。
几个人走到石碑前,点燃香烛,摆上供品。
青烟袅袅,飘向天空。
潘金莲跪下,磕了三个头。
“妹妹,”她轻声说,“姐姐来看你了。你的仇,报了。你可以安息了。”
李瓶儿也跪下,磕了三个头。
“官哥儿,”她说,“娘来看你了。你在那边,要好好的。”
庞春梅和秋水也跪下,磕了头。
陈青崖站在一旁,看着她们。
晨光照在她们脸上,那些脸上,有悲伤,有怀念,也有释然。
等她们站起来,陈青崖开口。
“走吧。”
几个人转身,朝山坡下走去。
走到半路,陈青崖忽然停下。
他回头,看了一眼那块石碑。
阳光照在石碑上,那些名字闪闪发光。
一百零九个名字。
一百零九条命。
一百零九个曾经活过的人。
他们死了。
可他们被记住了。
被刻在石碑上。
被活人记得。
这就够了。
陈青崖转过身,继续往下走。
身后,春风吹过,青烟飘散。
那些名字,在阳光下静静地立着。
等着下一个清明。
等着下一个人来祭拜。
三月十五。
陈青崖坐在值房里写文书。
日子又恢复了平静。
潘金莲和李瓶儿在城南开了一家小店,卖些针线布匹,日子过得安稳。庞春梅跟着她们,帮忙打理生意。
秋水跟着陈青崖,学识字,学写字,学做人。他聪明,学得快,现在已经能帮陈青崖整理卷宗了。
周书吏还是老样子,每天磨墨、抄写、跑腿。他对陈青崖很恭敬,总是“陈书吏”长“陈书吏”短地叫着。
一切都很好。
平静得好。
可陈青崖知道,那些事,永远不会过去。
它们藏在心里。
藏在夜里。
藏在那些无人的时刻。
“陈书吏。”
周书吏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
“京城来的。”
陈青崖接过信,拆开。
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:
“陈青崖:
朕想你了。
什么时候,来京城看看朕?
朕”
陈青崖看完信,微微一笑。
他把信折好,收进怀里。
然后抬起头,看着窗外。
窗外,阳光正好。
春天快过去了。
夏天要来了。
三月二十,陈青崖收拾好行装,准备进京。刚走出院子,一个人影从巷子里冲出来,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。那人浑身是血,脸色惨白,抬起头时,陈青崖愣住了——是周书吏。“陈……陈书吏……”周书吏的声音虚弱得像风中的残烛,“县衙……县衙出事了……知县大人……知县大人死了……”陈青崖的心猛地一沉。他扶起周书吏。“怎么回事?”周书吏看着他,眼睛里满是恐惧。“是……是西门庆……”他说,“西门庆……没死……”陈青崖的手开始发抖。西门庆?没死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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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三卷:生死博弈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