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二十,辰时。
陈青崖站在自家院门口,看着浑身是血的周书吏,大脑一片空白。
西门庆。
没死。
这两个字像惊雷一样在他脑海中炸响,炸得他一时反应不过来。
“周书吏,你说清楚!”他扶住摇摇欲坠的周书吏,“怎么回事?”
周书吏喘着粗气,脸色白得像纸。他的胸口有一道伤口,不深,但血流了不少,染红了半边身子。
“昨晚……昨晚子时……”他断断续续地说,“有人……有人闯进县衙……知县大人……被杀……杀在书房里……”
陈青崖的手握紧了。
“和西门庆有什么关系?”
周书吏看着他,眼睛里满是恐惧。
“那人……那人留下了一封信……信上写着……写着……”
“写着什么?”
周书吏咽了口唾沫。
“写着……‘西门庆回来了’……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
西门庆回来了。
那个死了三个多月的人,回来了?
“信呢?”
“在……在县衙……”
陈青崖转身朝屋里喊了一声:“秋水!”
秋水从屋里冲出来,看见周书吏的样子,脸色也变了。
“陈书吏?”
“拿药来!给他包扎!”
他蹲下身,撕开周书吏的衣服,检查伤口。伤口不深,只是皮肉伤,没有伤到内脏。他松了一口气,接过秋水递来的金疮药,洒在伤口上。
周书吏疼得浑身发抖,但咬着牙没叫出声。
“周书吏,”陈青崖一边包扎一边问,“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
周书吏闭上眼睛,回忆着。
“昨晚……昨晚小的在值房里抄卷宗……抄到子时……忽然听见后院传来一声惨叫……小的跑过去……就看见……就看见……”
他睁开眼睛,眼睛里满是恐惧。
“就看见一个人影从书房里冲出来……穿着黑衣服……蒙着脸……手里提着一把刀……刀上全是血……”
“你看清那人的脸了吗?”
周书吏摇头。
“没有……他跑得太快……小的只看见他的背影……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小的冲进书房……就看见……就看见知县大人倒在血泊里……胸口插着一把刀……已经……已经没气了……”
他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“小的正要喊人……忽然看见书案上放着一封信……信上写着‘西门庆回来了’……小的吓坏了……拿着信想来找您……刚出县衙……就被人袭击了……”
他指着自己的伤口。
“那人从背后砍了小的一刀……小的倒在地上……他就跑了……小的爬了好久……才爬到您这儿……”
陈青崖沉默。
他看着周书吏,心中快速盘算。
有人杀了知县,留下“西门庆回来了”的字条,还袭击了周书吏。
这个人是谁?
真的是西门庆?
还是有人假借西门庆的名义?
“周书吏,”他问,“你确定那封信上写的是‘西门庆回来了’?”
周书吏点头。
“确定。那五个字,小的看得清清楚楚。”
陈青崖站起身。
“秋水,照顾好他。”
他转身朝县衙方向跑去。
县衙门口,已经围满了人。
衙役们进进出出,脸上都带着惊恐。百姓们站在远处,交头接耳,议论纷纷。看见陈青崖跑来,人们自动让开一条路。
陈青崖冲进县衙,直奔后院。
书房的门口站着两个衙役,见他来,躬身行礼。
“陈书吏。”
陈青崖点点头,推门进去。
屋里很暗,窗户都关着。血腥味扑面而来,浓得化不开。知县仰面倒在书案后的地上,胸口插着一把刀,血已经凝固成黑色。
陈青崖蹲下,仔细查看。
刀刺得很准,正中心脏,一刀毙命。知县的表情很平静,甚至有些惊讶——像是看见了什么让他意外的东西。
熟人。
杀他的是熟人。
陈青崖站起身,走到书案前。
书案上很乱,笔墨纸砚散落一地。一封信用镇纸压着,摆在正中央。
他拿起那封信。
信纸很普通,是最常见的竹纸。上面的字迹也很普通,是很常见的楷书。但那五个字,却让他心头一震。
“西门庆回来了。”
他翻过信纸,看背面。什么都没有。
他把信收好,继续查看现场。
书案上的抽屉被翻过,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。墙角的一个柜子也被撬开,里面的卷宗乱七八糟地堆着。
有人在找什么。
找什么?
陈青崖蹲下,翻看那些散落的卷宗。
都是些普通的案卷,盗窃、斗殴、田产纠纷,没什么特别的。
他站起身,环顾四周。
书房不大,陈设简单。一张书案,一把椅子,一个柜子,一张榻。榻上扔着一件外衣,是知县平时穿的。
他走过去,拿起那件外衣。
口袋里有一个信封。
他抽出信纸,展开。
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:
“知县大人:
明日子时,城外云光寺旧址。若不来,后果自负。
知名不具”
陈青崖的手微微发抖。
又是一封匿名信。
和之前那些,一模一样。
他把信收好,转身走出书房。
“仵作呢?”他问。
一个衙役跑过来。
“回陈书吏,仵作马上就到。”
陈青崖点点头。
“保护好现场。任何人不得进入。”
他大步走出县衙。
云光寺旧址。
又是哪里。
陈青崖赶到云光寺旧址时,已经是午时。
阳光照在废墟上,那些焦黑的断壁残垣泛着刺眼的光。石碑静静地立在废墟中央,上面那一百零九个名字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他站在石碑前,看着那些名字。
赵无咎、徐成、明悟……
还有那些他认识或不认识的人。
他们死了。
可有人还活着。
那个人,杀了知县,留下“西门庆回来了”的字条。
他想干什么?
陈青崖绕着废墟走了一圈,没有发现任何异常。只有一些凌乱的脚印,显然是有人来过。但脚印太乱,分不清是凶手的还是别人的。
他蹲下身,仔细查看那些脚印。
有些脚印很深,是成年男人的。有些脚印很浅,是女人的。还有几个小脚印,是孩子的。
他站起身,皱起眉头。
孩子?
这里怎么会有孩子?
他顺着那些小脚印往前走。脚印消失在废墟后面的一堵断墙处。
他走过去,蹲下。
断墙的墙角,有一个小小的洞穴,被杂草遮住了。他拨开杂草,往里看。
洞里很暗,什么都看不清。但他闻到了一股气味——血腥味。
他掏出火折子,点燃,往洞里照。
洞里蜷缩着一个人。
很小。
是个孩子。
陈青崖的心猛地一紧。他伸手把那孩子抱出来。
孩子大约七八岁,穿着破烂的衣服,浑身是血。他的脸上满是污垢,看不清长相。但那双眼睛——那双眼睛,睁得大大的,看着他,充满了恐惧。
“别怕。”陈青崖轻声说,“我不会伤害你。”
孩子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陈青崖检查孩子的身体。血不是他的,是别人溅在他身上的。他身上没有伤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他问。
孩子摇头。
“你家在哪儿?”
孩子还是摇头。
陈青崖看着他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
这个孩子,怎么会在这里?
他身上的血,是谁的?
他看见什么了?
“你看见昨晚这里发生什么了吗?”他问。
孩子沉默片刻,忽然伸出手,指着废墟深处。
陈青崖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——那里,是云光寺地宫的入口。
他的心头一震。
地宫?
昨晚有人进了地宫?
他抱起孩子,朝地宫入口走去。
入口被一块大石板盖着。石板很重,一个人根本抬不动。可石板上有一个缺口,刚好能容一个人钻进去。
有人进去过。
陈青崖放下孩子,趴下,从缺口往里看。
里面很黑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他能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,比刚才那孩子身上的更浓。
他深吸一口气,钻进缺口。
地宫里一片漆黑。
他点亮火折子,借着微弱的光往前走。
走了一箭之地,他看见了第一具尸体。
是个男人,穿着黑色的衣服,蒙着脸。他的胸口插着一把刀,和杀死知县的刀一模一样。
陈青崖蹲下,查看尸体。
一刀毙命。刀刺得很准,正中心脏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
第二具,第三具,第四具……
一共六具尸体。
都穿着黑色的衣服,都蒙着脸,都是一刀毙命。
杀他们的人,用的是同一把刀。
陈青崖站起身,看着这些尸体,心中涌起寒意。
六个人。
六条命。
谁杀了他们?
他继续往前走。
地宫深处,忽然传来一个声音。
很轻,很微弱,像是什么东西在动。
陈青崖握紧匕首,放慢脚步,朝那个方向摸去。
声音越来越近。
是一个人的呼吸声。
他转过一个弯,看见了那个人。
一个人坐在地上,背靠着墙,浑身是血。他的头低着,看不清脸。但那双脚——那双脚上穿的靴子,陈青崖认得。
那是知县大人的靴子。
他快步走过去,蹲下,托起那人的脸。
一张苍老的脸,满是皱纹,满是血污。眼睛闭着,嘴微微张着,呼吸微弱得像风中的残烛。
是知县。
他没死?
陈青崖愣住了。
他明明看见知县死在书房里,胸口插着刀,血都凝固了。
怎么会在这里?
“知县大人!”他轻声唤着,“知县大人!”
知县的眼睛微微睁开,看着他。
“陈……陈书吏……”他的声音虚弱得像游丝。
“大人,怎么回事?您怎么在这儿?”
知县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。
“西门……西门庆……”他说,“他……他没死……”
陈青崖的手握紧了。
“他在哪儿?”
知县的眼睛看向地宫深处。
“里面……里面……”
他的话没有说完。
头一歪,断了气。
陈青崖抱着他,久久没有动。
西门庆。
他真的没死。
陈青崖放下知县,站起身,朝地宫深处走去。
走了几十步,他忽然停下。
前方,有一扇门。
门是开着的。
门里,透出微弱的光。
他握紧匕首,一步一步走过去。
走到门口,他往里看。
屋里点着一盏油灯。
油灯下,坐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华丽的衣服,戴着金冠,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。
西门庆。
陈青崖的血液仿佛凝固了。
西门庆看着他,微微一笑。
“陈书吏,好久不见。”
陈青崖站在门口,手按在匕首上,死死盯着那个人。西门庆站起身,朝他走来。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,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衣服。那里,有一道深深的刀痕。“陈书吏,”他抬起头,笑容不变,“你看,我死了。”他撕开衣服,露出胸口。胸口上,有一道已经愈合的伤口——正是他死那天,仵作验出的致命伤。陈青崖愣住了。“你是谁?”西门庆笑了。那笑容,诡异至极。“我是西门庆。”他说,“也不是。”窗外,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紧接着,是一个熟悉的声音:“陈书吏,别信他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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