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宫深处,油灯如豆。
陈青崖站在门口,手按在匕首上,死死盯着那个人。
西门庆。
真的是他吗?
那张脸,那个笑容,那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眼神——和三个多月前,他躺在灵堂里的那具尸体,一模一样。
可那具尸体,是他亲手验的。
七窍流血,浑身青黑,三种以上致死可能。他验得清清楚楚。
死人怎么会复活?
“陈书吏,”西门庆开口,声音一如既往的从容,“别来无恙。”
陈青崖没有动。
“你是谁?”
西门庆笑了。
那笑容,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——傲慢、从容、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嘲讽。
“我是西门庆。”他说,“也不是。”
陈青崖的手握紧了匕首。
“什么意思?”
西门庆没有回答。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伤疤,那一道已经愈合的刀痕,在油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“这道伤,”他说,“是三个月前,有人在我胸口刺的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陈青崖。
“陈书吏,你知道是谁刺的吗?”
陈青崖没有说话。
西门庆又笑了。
“是我自己。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
“你自己?”
“对。”西门庆说,“那一刀,是我让人刺的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陈书吏,你有没有想过,为什么我死的那天,有那么多人想让我死?”
陈青崖没有说话。
他知道。
吴月娘、潘金莲、李瓶儿、应伯爵、夏提刑、赵文恪、冯保、张居正……
想让他死的人,太多了。
“那些人,”西门庆继续说,“都想让我死。可他们不知道,我也想让自己死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只有死了,才能活着。”
陈青崖的心头一震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对。”西门庆说,“三个月前死的那个,是我。也不是我。”
他走到陈青崖面前,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。
“陈书吏,你见过双胞胎吗?”
陈青崖的手开始发抖。
双胞胎。
他想起潘金莲说过的话——西门庆有个双胞胎兄弟,幼年夭折。
可那只是“据说”。
“你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发涩,“你有双胞胎兄弟?”
西门庆点头。
“有。”他说,“他叫西门春。比我晚一盏茶出生,长得和我一模一样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小时候,我父亲请高人看过。说我们兄弟命格相冲,不能一起养。所以,他刚满月,就被送走了。”
陈青崖沉默。
送走了。
送到哪儿?
“后来呢?”他问。
西门庆沉默片刻。
“后来,他回来了。”
他转过身,背对着陈青崖。
“三年前,他突然出现在我面前。说想认祖归宗,想回西门家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让他回来了。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
“然后呢?”
西门庆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然后,他就成了我。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
“成了你?”
“对。”西门庆说,“他替我见人,替我谈生意,替我……死。”
他指着自己胸口的伤疤。
“三个月前,死的那个,是他。”
陈青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。
那具尸体,那张脸,那些验不出的毒……
原来,那不是西门庆。
是他的双胞胎弟弟。
“那你……”他开口,“你一直躲在哪儿?”
西门庆笑了。
“我哪儿也没躲。”他说,“我一直在这儿。”
他环顾四周。
“这地宫,是我建的。我知道每一条路,每一个暗室,每一个出口。这三个月,我就住在这里。”
陈青崖的手握紧了匕首。
“那你为什么现在出来?”
西门庆看着他,目光深邃。
“因为有人要杀我。”
“谁?”
西门庆沉默片刻。
“那个让我弟弟替我死的人。”
陈青崖心头一震。
“谁让他替你死的?”
西门庆没有回答。
他看着陈青崖,目光复杂。
“陈书吏,你查了这么久,应该知道,那张网上,有很多人。可你不知道,那些人里,有一个是真正的源头。”
他走近一步。
“那个人,让我弟弟替我死。让我躲在这里。让我等着。”
“等什么?”
西门庆看着他。
“等一个时机。”
“什么时机?”
西门庆沉默片刻。
“等那些该死的人,都死了。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
该死的人?
冯保死了,张居正死了,张宏死了,赵文恪也快了。
还有谁?
“你是说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发涩。
西门庆点头。
“对。”他说,“那个人,想让这张网上的所有人,都死干净。然后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然后,他就可以重新开始。”
陈青崖的手开始发抖。
重新开始。
用那些死去的人的命,换一个新的开始。
这个人,是谁?
他正要问,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陈书吏,别信他!”
陈青崖猛地回头。
一个人影从黑暗中冲出来,浑身是血,跌跌撞撞地跑过来。
是应伯爵。
他的脸色白得像纸,胸口有一道深深的刀伤,血不停地涌出来。他跑到陈青崖面前,一把抓住他的袖子。
“陈……陈书吏……”他的声音虚弱得像风中的残烛,“别……别信他……他……他不是西门庆……”
陈青崖扶住他。
“应二爷,你说什么?”
应伯爵喘着粗气,指着西门庆。
“他……他是西门春……不是……不是西门庆……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
西门春?
那个双胞胎弟弟?
“可他说……”他回头看向那个人。
那个人站在那里,脸上依然带着笑容。
那笑容,此刻看起来,格外诡异。
“应二爷,”他开口,“你说得对。我是西门春。”
陈青崖的手握紧了匕首。
“那西门庆呢?”
西门春看着他,目光平静。
“死了。”
陈青崖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死了?”
“对。”西门春说,“三年前,就死了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陈书吏,你以为那个让我替他死的人是谁?”
陈青崖没有说话。
西门春笑了。
那笑容,苦涩,无奈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恨意。
“是我自己。”他说,“我让我自己死。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”
“三年前,我回到西门家。”西门春说,“我哥哥对我很好。给我房子,给我银子,给我一切。可我不满足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想要他的全部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所以我杀了他。”
陈青崖的手开始发抖。
“你……你杀了你哥哥?”
“对。”西门春说,“我把他毒死,埋在城外。然后,我冒充他,做了西门庆。”
他指着自己胸口的伤疤。
“这三个月死的那个,是我的替身。一个和我长得很像的人。”
陈青崖闭上眼睛。
原来是这样。
真正的西门庆,三年前就死了。
后来那个西门庆,是西门春。
三个月前死的那个,又是一个替身。
真真假假,假假真真。
“那知县呢?”他睁开眼,“那些尸体呢?”
西门春看着他。
“知县没死。”他说,“那些人,是我杀的。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
“你?”
“对。”西门春说,“他们是我的人。可他们背叛了我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陈书吏,你知道那张网,最后剩下的,是谁吗?”
陈青崖没有说话。
西门春笑了。
那笑容,在昏黄的灯光下,显得格外凄凉。
“是我。”他说,“只有我。”
他转身,朝地宫深处走去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。
“陈书吏。”
“嗯?”
西门春没有回头。
“我杀了那么多人,活到现在。可我不知道,活着还有什么意思。”
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。
陈青崖站在原地,久久没有动。
应伯爵瘫倒在地上,血还在流。
陈青崖蹲下,扶起他。
“应二爷,撑住。”
应伯爵摇摇头。
“来不及了……”他说,“陈书吏……我……我有件事……要告诉你……”
“你说。”
应伯爵看着他。
“那本……那本册子……还有……还有一页……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
“还有一页?”
“对……”应伯爵说,“在……在我家……床底下……藏着的……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弱。
“那上面……记着……记着……真正的……真正的……”
他的话没有说完。
头一歪,断了气。
陈青崖抱着他,久久没有动。
陈青崖把应伯爵的尸体放在地上,站起身,朝地宫外走去。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地宫深处。那里,西门春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黑暗中。只有那盏油灯,还在燃烧。他转身,走出地宫。外面,天已经黑了。月光照在废墟上,泛着惨白的光。他快步朝应伯爵家走去。推开门,点亮油灯,掀开床板。下面,果然有一个暗格。暗格里,放着一本薄薄的册子。他翻开,只看了一眼,手就开始发抖。那页纸上,只有三个字。一个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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