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二十,戌时。
陈青崖坐在应伯爵家的地上,手里捧着那本薄薄的册子,久久没有动。
油灯的火苗跳动着,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。册子很旧,纸页泛黄,边角已经磨损。封皮上没有字,只有几道深深的折痕。
他翻开第一页。
是应伯爵的笔迹,歪歪扭扭,有些字甚至写错了。但每一个字都认得清:
“万历十年腊月,西门庆死。我知道,我也快死了。这些年,我帮西门庆做了太多坏事。欠了太多人命。临死前,我把知道的事都写下来。也许有用。”
陈青崖继续往下翻。
一页一页,记的都是应伯爵这些年亲眼所见、亲耳所闻的事。西门庆和哪些官员往来,云光寺每年杀多少人,那些银子流向了哪里,那些证据藏在什么地方。
很多事,陈青崖已经知道了。
可还有很多事,他不知道。
翻到最后一页,他的手忽然停住了。
那一页上,只有三个字。
一个名字。
陈青崖盯着那个名字,脑海中一片空白。
是他?
怎么可能?
他深吸一口气,合上册子,闭上眼睛。
应伯爵的尸体还躺在门口,血已经凝固了。屋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,混着陈旧纸张的霉味,让人喘不过气来。
陈青崖睁开眼,再次翻开那本册子。
那三个字,还在那里。
清清楚楚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把册子收进怀里,站起身。
走出门,月光如水。
他站在院子里,看着天上的月亮,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
查了这么久,死了这么多人,最后发现,真正的幕后黑手,竟然是那个人。
那个他一直以为……
“陈书吏。”
一个声音从院门外传来。
陈青崖回头。
一个人影站在门口,穿着黑色的衣服,蒙着脸。月光下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,他认识。
是西门春。
“你……”陈青崖的手按在匕首上,“你怎么出来了?”
西门春没有回答。他走进院子,在陈青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。
“那本册子,你看了?”他问。
陈青崖点头。
“看了。”
西门春看着他。
“最后一个名字,是谁?”
陈青崖沉默片刻。
“你不知道?”
西门春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应伯爵那个老东西,谁都不信。他藏的东西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告诉我,是谁?”
陈青崖与他对视。
月光下,那双眼睛里,有好奇,有期待,还有一丝……恐惧?
“你为什么要知道?”他问。
西门春沉默片刻。
“因为我想知道,”他说,“是谁让我哥哥死的。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
“你哥哥?”
“对。”西门春说,“我杀了我哥哥。可让他死的,不是我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陈书吏,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杀我哥哥吗?”
陈青崖没有说话。
西门春低下头。
“因为他不肯收手。”他说,“那张网,已经害了太多人。可他不肯停。他说,只有这样,才能活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我劝过他。求过他。可他不听。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
“所以你杀了他?”
西门春点头。
“对。”他说,“我杀了他,是为了救他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可他死了,我才发现,救不了。”
陈青崖沉默。
他想起西门春在地宫里说的话——“我杀了那么多人,活到现在。可我不知道,活着还有什么意思。”
原来,他杀的人里,第一个是他哥哥。
他亲哥哥。
“西门春,”他开口,“你恨那个人吗?”
西门春看着他。
“哪个?”
“那个让你哥哥不肯收手的人。”
西门春沉默了很久。
“恨。”他终于说,“可我也不知道该恨谁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告诉我,是谁?”
陈青崖与他对视。
良久,他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,翻到最后一页,递给他。
西门春接过,借着月光看。
只看了一眼,他的手就开始发抖。
“是他?”他的声音发颤,“怎么会是他?”
陈青崖没有说话。
西门春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陈书吏,你知道这个人是谁吗?”
陈青崖点头。
“知道。”
西门春的手握紧了册子。
“他……”
他的话没有说完。
院门外,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紧接着,是刀剑交击的声音,惨叫声,奔跑声。
陈青崖猛地回头。
火光涌入院子,照亮了来人的脸。
是东厂的人。
为首的那个,穿着一件褐色的贴里,腰悬长刀,脸上带着疲惫的笑容。
是徐成。
陈青崖愣住了。
徐成?
他不是死了吗?
“陈书吏,”徐成开口,声音平静,“好久不见。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
“你……你没死?”
徐成笑了。
那笑容,和以前一模一样。
“死?”他说,“我怎么会死?”
他走进院子,在陈青崖面前停下。
“陈书吏,我是来接你的。”
陈青崖心头一凛。
“接我?”
“对。”徐成说,“陛下要见你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现在。”
陈青崖沉默。
陛下要见他?
为什么?
“徐千户,”他开口,“你……”
徐成打断他。
“别问了。”他说,“到了就知道了。”
他看向西门春。
“这位是?”
西门春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陈青崖犹豫了一下。
“他是……”
“我是西门庆。”西门春忽然开口。
徐成的眼神微微一凝。
“西门庆?”他重复道,“你不是死了吗?”
西门春笑了。
那笑容,和西门庆一模一样。
“死了。”他说,“又活了。”
徐成看着他,目光复杂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说,“一起走吧。”
西门春看向陈青崖。
陈青崖点点头。
三人走出院子,翻身上马,朝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。
身后,应伯爵的尸体静静地躺在院子里。
月光洒在他身上,惨白如霜。
三月二十一,午时。
陈青崖站在乾清宫前,看着那扇朱红的大门。
徐成先进去通报了。西门春被留在宫门外,由东厂的人看着。
他一个人站在这里,等。
等了很久。
门终于开了。
一个太监走出来,躬身道:
“陈书吏,陛下有请。”
陈青崖深吸一口气,迈步进去。
乾清宫里,还是老样子。
窗户都关着,只有几盏宫灯照明。炭盆烧得很旺,却驱不散那股阴冷的气息。
皇帝坐在御案后,手里拿着一本书,正在看。
见陈青崖进来,他抬起头。
“陈青崖,你来了。”
陈青崖跪下。
“草民叩见陛下。”
皇帝摆摆手。
“起来吧。”
陈青崖站起身。
皇帝看着他,目光复杂。
“那本册子,朕看了。”
陈青崖心头一震。
“陛下……”
“应伯爵写的。”皇帝打断他,“最后一个名字,朕看到了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?”
陈青崖点头。
“知道。”
皇帝沉默片刻。
“你知道,那个人现在在哪儿吗?”
陈青崖摇头。
皇帝看着他,目光深邃。
“就在朕身边。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
“陛下身边?”
“对。”皇帝说,“他是朕的老师,是朕最信任的人。可朕没想到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陈青崖的手握紧了。
那个人,是皇帝的老师?
“陛下,”他开口,“那个人,叫什么?”
皇帝看着他。
“你猜不到?”
陈青崖沉默。
他猜到了。
可他不敢相信。
“是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发涩。
皇帝点头。
“对。”他说,“是张四维。”
张四维。
当朝次辅,内阁第二号人物。张居正死后,他接任首辅,权倾天下。
可他从头到尾,都没有出现在那张网上。
没有人查到他。
没有人怀疑他。
“陛下,”陈青崖开口,“您怎么知道是他?”
皇帝看着他。
“因为那本册子里,有他写给应伯爵的信。”
他从书案上拿起一封信,递给陈青崖。
陈青崖接过,展开。
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:
“应二爷:
西门庆的事,办妥了吗?办妥了,就把那些人都处理干净。一个不留。
知名不具”
信纸左下角,有一枚私印。
印文是“张四维印”。
陈青崖的手开始发抖。
张四维。
真的是他。
“陛下,”他抬起头,“您打算怎么办?”
皇帝沉默片刻。
“朕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他是朕的老师,是朕最信任的人。可他杀了那么多人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陈青崖,你说,朕该怎么办?”
陈青崖沉默。
他不知道。
这个问题,太难回答。
“陛下,”他终于开口,“草民有一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说。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
“那个人,必须死。”
皇帝的眼神微微一凝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杀了太多人。”陈青崖说,“武大郎、花子虚、宋惠莲、官哥儿、吴月娘、赵无咎、刘勇、冯保、明空、张诚、明悟、徐成、应伯爵……还有那些没有名字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一百多条命。必须有人还。”
皇帝沉默了很久。
很久很久。
久到陈青崖以为他不会说话了。
“好。”他终于说,“朕让他还。”
他站起身。
“陈青崖,你回去吧。”
陈青崖跪下。
“草民告退。”
他站起身,退出乾清宫。
身后,宫门缓缓关闭。
三月二十二,辰时。陈青崖刚回到清河,就听见一个消息:张四维死了。死在自己的书房里,一刀毙命。凶手没有抓到。可所有人都知道,是谁杀的。陈青崖站在院子里,看着天空,久久没有动。秋水走过来,轻声问:“陈书吏,案子……结了吗?”陈青崖沉默片刻。“结了。”他说。他转身,走进屋里。书案上,放着那本《清河冤魂录》。他翻开最后一页,拿起笔,添上了一个新名字:张四维。一百一十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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