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二十三,春分后三日。
陈青崖站在自家院子里,看着那棵老槐树发呆。
槐树已经开始发芽,嫩绿的叶芽从枝头冒出来,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。树下摆着一张竹椅,是他平时晒太阳坐的。此刻竹椅上空空的,只有一只麻雀落在椅背上,歪着头看他。
秋水从屋里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茶。
“陈书吏,喝茶。”
陈青崖接过茶,抿了一口。茶是今年的新茶,李瓶儿从城南茶庄买的,说是明前龙井,贵得很。他喝不出好坏,只觉得比平时的茶香一些。
“秋水,”他开口,“你说,这案子真的结了吗?”
秋水愣了一下。
“陈书吏,您说什么?”
陈青崖摇摇头。
“没什么。”
他把茶碗放在窗台上,继续看着那棵槐树。
案子结了。
张四维死了。
那个躲在幕后的人,终于死了。
一百一十条命,终于有人还了。
可他心里,总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
像是少了什么。
又像是多了什么。
“陈书吏!”
院门外传来一个声音。
陈青崖回头看去。
潘金莲站在门口,脸色有些苍白。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褙子,头发简单地挽着,脂粉未施,看起来比从前清瘦了许多。
“潘娘子?”陈青崖走过去,“怎么了?”
潘金莲看着他,沉默片刻。
“我想去一趟云光寺。”
陈青崖愣了一下。
“云光寺?去那儿做什么?”
潘金莲低下头。
“我想给我妹妹上炷香。”
陈青崖沉默了。
潘金莲的妹妹,潘金桂。十六岁那年,在临清码头走失。有人说看见她被带上了一艘货船,船主的伙计,穿着西门家生药铺的号衣。
这些年,潘金莲一直在找她。
可一直没有找到。
那本《清河冤魂录》上,没有潘金桂的名字。
她没有死。
可她去了哪儿?
没有人知道。
“好。”陈青崖说,“我陪你去。”
云光寺旧址,石碑前。
潘金莲跪在地上,点燃香烛,摆上供品。青烟袅袅,在春风中飘散。
她看着那块石碑,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,一个一个找过去。
武大郎、花子虚、宋惠莲、官哥儿、吴月娘、赵无咎、刘勇、冯保、明空、张诚、明悟、徐成、应伯爵、张四维……
没有潘金桂。
她闭上眼睛,双手合十,嘴里念念有词。
陈青崖站在一旁,看着她。
他知道她在念什么。
“妹妹,你在哪儿?姐姐来找你了。”
风很大,吹起她的衣袂。
她跪了很久。
久到陈青崖以为她不会起来了。
终于,她睁开眼,站起身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陈青崖看着她。
“不找了?”
潘金莲摇摇头。
“不找了。”她说,“也许她活着,也许她死了。不管怎样,她都是我妹妹。”
她转身,朝山坡下走去。
陈青崖看着她的背影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
这个女人,为了找妹妹,嫁给了西门庆。在西门府里忍了七年,收集证据,等待机会。案子破了,仇报了,可妹妹还是没找到。
她还要继续找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她会一直找下去。
直到找到的那一天。
三月二十五。
陈青崖坐在值房里,翻看着新送来的卷宗。
周书吏的伤好了,又回来上班了。他坐在一旁磨墨,偶尔抬头看陈青崖一眼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“想说什么?”陈青崖头也不抬。
周书吏犹豫了一下。
“陈书吏,听说张四维死了?”
陈青崖点头。
“死了。”
“怎么死的?”
“被人杀的。”
周书吏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谁杀的?”
陈青崖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你觉得呢?”
周书吏愣住了。
“小的……小的不知道。”
陈青崖低下头,继续看卷宗。
“不知道就别问。”
周书吏缩了缩脖子,不敢再问了。
屋里安静下来,只有翻书的沙沙声。
过了很久,陈青崖忽然开口。
“周书吏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知道这个案子,死了多少人吗?”
周书吏摇头。
“小的不知道。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
“一百一十个。”
周书吏的脸色变了。
“一百一十个?”
“对。”陈青崖说,“武大郎、花子虚、宋惠莲、官哥儿、吴月娘、赵无咎、刘勇、冯保、明空、张诚、明悟、徐成、应伯爵、张四维……还有那些没有名字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一百一十条命。”
周书吏沉默了很久。
“陈书吏,”他终于开口,“那些人的仇,报了吗?”
陈青崖想了想。
“报了。”他说,“可报了仇,他们也活不过来了。”
周书吏低下头。
“是啊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活不过来了。”
窗外,阳光正好。
三月底。
清河县的街上,桃花开了。
粉的、白的、红的,一树一树,开得热闹。人们脱去了厚重的冬衣,换上轻薄的春装,脸上带着舒展的笑容。
陈青崖走在街上,看着那些桃花,心中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
案子结了。
那些死去的人,都被记住了。
活着的人,都在努力活下去。
潘金莲还在找她妹妹。
李瓶儿每天去给官哥儿上香。
秋水跟着他学识字,学写字,学做人。
周书吏还是老样子,每天磨墨、抄写、跑腿。
一切都很好。
平静得好。
可陈青崖知道,那些事,永远不会过去。
它们藏在心里。
藏在夜里。
藏在那些无人的时刻。
“陈书吏。”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陈青崖回头。
秋水站在他身后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
“京城来的。”
陈青崖接过信,拆开。
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:
“陈青崖:
张四维的案子,结了。朕让人把他的名字刻在了石碑上。和那些人一起。
朕想你了。什么时候,来京城看看朕?
朕”
陈青崖看完信,微微一笑。
他把信折好,收进怀里。
然后抬起头,看着那些桃花。
“秋水,”他说,“咱们去京城。”
秋水愣了一下。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两人转身,朝城门外走去。
身后,桃花开得正艳。
四月初一,陈青崖和秋水进了京城。午门前,他们被拦住了。守门的锦衣卫说,陛下有旨,任何人不得入宫。陈青崖愣住了。他拿出皇帝的信,锦衣卫看了,摇摇头。“陈书吏,这信是三个月前写的。陛下现在……不见任何人。”陈青崖的心猛地一沉。三个月前?他看向秋水。秋水的脸色也变了。“陈书吏……”陈青崖没有回答。他转身,朝城外走去。身后,午门紧闭。宫墙上,桃花开得正艳。可那红色,怎么看都像血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