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一,午时。
陈青崖站在午门前,看着那两扇紧闭的朱红大门,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
三个月前的信。
皇帝三个月前写的信,他今天才收到。
这三个月,发生了什么?
“陈书吏,”守门的锦衣卫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一丝怜悯,“您请回吧。陛下有旨,任何人不得入宫。”
陈青崖没有动。
他看着那扇门,看着门上那些铜钉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“这位大人,”他开口,“陛下的旨意,是什么时候下的?”
锦衣卫犹豫了一下。
“三月初十。”
三月初十。
离今天,二十一天。
二十一天前,皇帝下了这道旨意。
为什么?
“大人,”他又问,“陛下最近……可好?”
锦衣卫看着他,目光复杂。
“陈书吏,这不是小的能说的。”
陈青崖沉默。
他转身,朝城外走去。
秋水跟在他身后,一句话也不敢说。
两人走到城门口,陈青崖忽然停下。
他回头,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皇城。
红墙金瓦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宫墙上,桃花开得正艳,粉色的花瓣在风中摇曳。
可那红色,怎么看都像血。
“陈书吏,”秋水轻声问,“咱们去哪儿?”
陈青崖沉默片刻。
“回清河。”
两人翻身上马,朝南疾驰而去。
四月初三,黄昏。
陈青崖回到清河时,天已经快黑了。
他推开院门,愣住了。
院子里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褐色的贴里,腰悬长刀,脸上带着疲惫的笑容。
是徐成。
“徐千户?”陈青崖走过去,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徐成看着他,没有回答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递给陈青崖。
陈青崖接过,拆开。
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:
“陈青崖:
朕病了。
三月初九,朕突然吐血。太医说是积劳成疾,需静养。可朕知道,不是。
朕是被人害的。
朕身边的人,有一个是张四维的人。他在朕的茶里下毒。慢性毒。朕喝了三个月,才发现。
朕不知道还能撑多久。所以朕下了那道旨意,不让任何人进宫。因为朕不知道,谁是可信的。
你是朕唯一信得过的人。
来救朕。
朕”
陈青崖的手开始发抖。
皇帝被人下毒。
三个月。
他喝了三个月的毒。
“徐千户,”他抬起头,“这是什么时候的事?”
徐成看着他。
“三月初十。”
陈青崖的心猛地一沉。
三月初十。
今天已经是四月初三了。
二十多天。
皇帝还活着吗?
“徐千户,”他问,“你怎么出来的?”
徐成沉默片刻。
“我是爬出来的。”他说,“从宫里的狗洞。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
“狗洞?”
“对。”徐成说,“陛下中毒后,司礼监的人就把宫门封了。任何人不得进出。我是趁夜黑,从御花园后面的狗洞爬出来的。”
他掀开衣服,露出身上的伤痕。一道道,一条条,有的已经结痂,有的还在渗血。
“爬出来的时候,被发现了。他们追我,砍我。我跑了一夜,才跑出来。”
陈青崖的手握紧了。
“他们是谁?”
徐成看着他。
“司礼监的人。”他说,“现在掌权的,是张四维的干儿子,叫李忠。”
李忠。
这个名字,陈青崖没听过。
“他想干什么?”
徐成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可他控制了宫门,控制了陛下。他想干什么,谁也拦不住。”
陈青崖沉默。
他看着那封信,看着皇帝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,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
皇帝信得过他。
皇帝让他去救他。
可他怎么救?
皇宫那么大,守卫那么多。他一个人,怎么进去?
“徐千户,”他问,“你有什么办法?”
徐成看着他。
“有一个。”他说,“可很危险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
徐成沉默片刻。
“从那个狗洞钻进去。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
狗洞。
御花园后面的狗洞。
“你知道那个狗洞在哪儿?”他问。
徐成点头。
“知道。”他说,“可那个洞很小,只能容一个人爬进去。而且进去之后,就是御花园。那里有很多太监、宫女、侍卫。一不留神,就会被发现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陈书吏,你敢去吗?”
陈青崖没有犹豫。
“去。”
四月初四,子时。
夜黑如墨。
陈青崖伏在宫墙外的阴影里,看着那道窄窄的狗洞。
洞很小,不到二尺高,一尺宽。里面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徐成趴在他身边,压低声音说:
“进去之后,一直往前走。走到御花园的假山后面,往左拐,就是乾清宫的后门。陛下就住在那里。”
陈青崖点头。
“你怎么办?”
徐成看着他。
“我在外面接应。”他说,“如果天亮之前你还没出来,我就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陈青崖知道他想说什么。
如果天亮之前没出来,就说明他死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他深吸一口气,钻进狗洞。
洞很窄,窄得他只能侧着身子,一点一点往前挪。泥土的气味扑鼻而来,混着腐烂的树叶和老鼠的粪便。他屏住呼吸,继续往前爬。
爬了约一炷香,前方出现一点光。
是月光。
他爬出洞口,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花丛中。
御花园。
他站起身,环顾四周。
园子里很静,只有虫鸣声。月光洒在花木上,泛着银白色的光。假山、亭台、小桥、流水,一切都像一幅画。
他按照徐成说的,往假山后面走去。
走到假山后面,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。
很轻,很微弱,像是有人在哭。
他放慢脚步,朝那个方向摸去。
假山后面,坐着一个人。
是个太监,很年轻,穿着青色的袍子,缩在角落里,浑身发抖。他的脸上满是泪痕,嘴里喃喃着什么。
陈青崖走过去,蹲下。
那小太监抬起头,看见他,吓得差点叫出声。
陈青崖一把捂住他的嘴。
“别怕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我不是坏人。”
小太监瞪大眼睛看着他。
陈青崖松开手。
“你叫什么?”
小太监哆哆嗦嗦地说:
“小……小的叫小顺子……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哭?”
小顺子低下头。
“陛下……陛下他……”
陈青崖心头一紧。
“陛下怎么了?”
小顺子的眼泪又流下来。
“陛下……陛下快不行了……”
陈青崖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他在哪儿?”
小顺子指着乾清宫的方向。
“在……在乾清宫……”
陈青崖站起身,朝乾清宫跑去。
乾清宫的门虚掩着。陈青崖推开门,走进去。屋里很暗,只有一盏油灯在燃烧。他走到御案前,愣住了。御案后没有人。他环顾四周,忽然看见角落里躺着一个人。他快步走过去,蹲下。是皇帝。他的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毫无血色,眼睛闭着,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。陈青崖扶起他。“陛下!陛下!”皇帝的眼睛微微睁开,看着他。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。“陈青崖……你来了……”他的声音虚弱得像风中的残烛。陈青崖的手开始发抖。“陛下,撑住!”皇帝摇摇头。“来不及了……”他说,“听我说……”陈青崖凑近去听。“那本……那本册子……还有……还有一页……”陈青崖愣住了。“还有一页?”“对……”皇帝说,“在……在朕的枕头下面……藏着……那上面……记着……记着真正的……真正的……”他的话没有说完。头一歪,断了气。陈青崖抱着他,久久没有动。窗外,天色微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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