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五,寅时末。
乾清宫里,死一般的寂静。
陈青崖抱着皇帝的尸体,久久没有动。那具身体已经凉了,凉得刺骨。可他抱着,不肯松手。
窗外的天色一点点变亮,晨曦从窗纸的缝隙里透进来,照在皇帝苍白的脸上。那张脸,很年轻,才十九岁。可此刻闭着眼睛,像睡着了一样。
陈青崖看着那张脸,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。
第一次见皇帝,是在乾清宫。那时候,皇帝坐在御案后,目光深邃,问他从哪一年来。
第二次见皇帝,是在这里。皇帝告诉他,自己知道一切,默许一切,等着一切发生。
第三次……
他记不清了。
只知道每一次见面,皇帝都在变。
变得越来越沉默,越来越疲惫,越来越……
像一个被锁在笼子里的人。
“陛下,”他轻声说,“草民来晚了。”
皇帝没有回答。
永远不会回答了。
陈青崖把他轻轻放下,站起身。
他走到御案前,翻找枕头。
皇帝的枕头是玉制的,很硬,很高。他把枕头挪开,下面果然压着一张纸。
很薄,很旧,泛着淡淡的黄色。
他拿起那张纸,展开。
纸上只有几行字,是皇帝的笔迹:
“陈青崖:
若你看到此信,说明朕已死。
朕知道是谁下的毒。是李忠。张四维的干儿子。可他只是一个棋子。真正的凶手,是朕自己。
朕喝了三个月的毒,不是不知道。是不想知道了。
这些年,朕看着那些人死,默许他们死,甚至亲手让他们死。朕以为,只有这样,这个天下才能活下去。可朕错了。
天下没有活下去,朕先死了。
那本册子里,还有一页。是朕加的。上面记着朕的名字。朕也是一条命。也该刻在石碑上。
陈青崖,替朕加上去。
朕”
陈青崖的手开始发抖。
皇帝的名字。
皇帝也要刻在石碑上。
和那些人一起。
他抬起头,看向窗外。
天已经亮了。
阳光照进来,照在皇帝的脸上。那张年轻的脸,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。
他走过去,蹲下,最后看了他一眼。
然后站起身,朝门口走去。
推开门,外面站着一个人。
李忠。
四十来岁,白白胖胖,穿着深紫色的袍子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。他身后站着十几个太监,个个手里拿着刀。
“陈书吏,”李忠开口,声音温和得像在聊天,“您这是要去哪儿?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
“你是李忠?”
李忠点头。
“正是咱家。”
陈青崖的手按在匕首上。
“陛下是你毒死的?”
李忠笑了。
那笑容,和之前的温和完全不同。带着一丝得意,一丝嘲讽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残忍。
“陈书吏,您这话说的。”他说,“陛下是积劳成疾,不治身亡。跟咱家有什么关系?”
陈青崖盯着他。
“你以为没人知道?”
李忠摇头。
“知道又怎样?”他说,“陛下死了,太子才十岁。这宫里,谁说了算?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是咱家。”
陈青崖的手握紧了匕首。
“你就不怕报应?”
李忠笑了。
“报应?”他重复着这个词,“陈书吏,您查了这么久,还没明白吗?这世上,哪有什么报应?只有权力。谁有权,谁说了算。”
他挥了挥手。
那些太监冲上来,把陈青崖围住。
陈青崖拔出匕首,准备拼死一搏。
就在这时,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住手!”
所有人回头看去。
一个人从乾清宫里走出来。
穿着明黄色的袍子,戴着金冠,脸上带着威严的神情。
是太子。
十岁的太子。
他的脸色苍白,眼睛红肿,但站在那里,腰板挺得笔直。
李忠愣住了。
“太……太子殿下……”
太子看着他,目光冰冷。
“李忠,你刚才说的话,孤都听见了。”
李忠的脸色变了。
“殿下,咱家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太子打断他,“父皇是怎么死的,孤会查清楚。你等着。”
他看着那些太监。
“你们都退下。”
那些太监面面相觑,不敢动。
太子看着李忠。
“李忠,你要造反吗?”
李忠的脸色白得像纸。
他终于跪了下来。
“奴婢……奴婢不敢……”
那些太监也跟着跪下。
太子没有理他们。他走到陈青崖面前,看着他。
“陈书吏,父皇的信里,说了什么?”
陈青崖沉默片刻,把那张纸递给他。
太子接过,看了一眼。
他的手开始发抖。
但他没有哭。
他把信折好,收进怀里。
“陈书吏,”他说,“你愿意帮孤吗?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
这个十岁的孩子,刚刚失去父亲,就要面对一群虎狼。可他站在那里,没有退缩。
“殿下,”他开口,“草民愿意。”
太子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从现在起,你就是孤的人。”
他转身,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太监。
“都起来吧。该做什么,做什么。”
他朝乾清宫走去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。
“陈书吏。”
“草民在。”
太子没有回头。
“父皇的名字,你加上去了吗?”
陈青崖愣了一下。
“还……还没有。”
太子沉默片刻。
“加上去。”他说,“和那些人一起。”
他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。
陈青崖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门,久久没有动。
四月初六。
陈青崖回到清河。
他站在云光寺旧址前,看着那块石碑。
石碑上,已经有一百一十个名字了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纸,看着上面的字。
皇帝的名字。
他拿起凿子,在石碑最下面,刻上新的一行:
“朱翊钧,万历十一年四月初五卒于乾清宫,年十九。”
刻完最后一笔,他放下凿子,久久没有动。
春风拂过,吹起他的衣袂。
石碑上,那些名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一百一十一个。
四月初十,陈青崖正在值房里写文书,周书吏推门进来,脸色古怪。“陈书吏,外面来了个人,说要见您。”陈青崖抬起头。“什么人?”周书吏犹豫了一下。“是个太监。”他说,“很年轻的,穿着青色的袍子。他说他叫……叫小顺子。”陈青崖心头一震。小顺子?那个在御花园里哭的小太监?他站起身,朝门口走去。门外站着一个人,正是小顺子。他看见陈青崖,扑通一声跪下。“陈书吏,太子殿下……不,陛下……陛下让小的给您带句话。”陈青崖扶起他。“什么话?”小顺子看着他,眼睛里满是泪水。“陛下说,让您保重。”陈青崖愣住了。保重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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