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十,申时。
陈青崖站在自家院门口,看着小顺子那张泪痕满面的脸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
保重。
新帝让他保重。
那个十岁的孩子,刚刚失去父亲,就要坐在那张龙椅上,面对一群虎狼。可他惦记着的,是让一个远在清河的小小书吏保重。
“小顺子,”陈青崖开口,“陛下还好吗?”
小顺子擦了擦眼泪,点点头。
“好……挺好的。”他说,“就是……就是夜里总哭。可白天不哭,当着那些大臣的面,一点都不哭。”
陈青崖沉默了。
十岁的孩子,白天不能哭,只能夜里偷偷哭。
这就是皇帝。
“那些大臣呢?”他问,“李忠呢?”
小顺子的脸色变了变。
“李忠……李忠被关起来了。”他说,“陛下说,要查清楚先帝是怎么死的。可那些大臣们说,李忠是司礼监的人,不能随便动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陈书吏,陛下让小的告诉您,李忠的事,他会处理。让您别担心。”
陈青崖点点头。
“还有别的事吗?”
小顺子犹豫了一下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他说,“陛下让小的把这个交给您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,递给陈青崖。
陈青崖接过,打开。
里面是一块玉佩。
白玉质地,温润如脂,雕着一朵莲花。莲花纹很精致,花瓣层层叠叠,中间嵌着一个“卍”字。
和云光寺的徽记一模一样。
“这是……”他抬起头。
小顺子看着他。
“是先帝的。”他说,“先帝临终前,让小的交给您。说您拿着这个,可以保命。”
陈青崖的手微微发抖。
皇帝的玉佩。
保命。
他想起皇帝死前的话——“你是朕唯一信得过的人。”
唯一信得过的人。
他把这块玉佩,留给了他。
“小顺子,”他开口,“你回去告诉陛下,这块玉佩,我会好好收着。让他……让他保重。”
小顺子点点头。
“小的记下了。”
他转身,朝门外走去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。
“陈书吏。”
“嗯?”
小顺子没有回头。
“先帝……先帝死的时候,手里还握着一样东西。”
陈青崖心头一震。
“什么东西?”
小顺子沉默片刻。
“是一封信。”他说,“写着您的名字。可小的没敢拿。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
信?
写着他的名字?
“那封信呢?”
小顺子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后来李忠的人进来,把什么都搜走了。那封信,可能……可能在他们手里。”
陈青崖的手握紧了。
李忠的人拿走了那封信。
那封信里写了什么?
为什么要写给他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那封信,很重要。
“小顺子,”他问,“那封信,你看见内容了吗?”
小顺子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信是封着的。小的只看见信封上写着‘陈青崖亲启’五个字。”
陈青崖沉默。
他看着小顺子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,久久没有动。
秋水站在他身后,轻声问:
“陈书吏,那封信……”
陈青崖摇摇头。
“别问了。”他说,“进去吧。”
四月十五。
陈青崖坐在值房里,翻看着新送来的卷宗。
日子又恢复了平静。
可他知道,平静只是表面。
那封信,还在李忠手里。
李忠虽然被关起来了,可他的人还在。那封信,随时可能被送到不该送的人手里。
他必须拿回来。
可怎么拿?
他只是一个清河县的小小书吏,怎么能进得了京城,进得了皇宫,从李忠手里拿回那封信?
“陈书吏。”
周书吏推门进来,脸色有些古怪。
“外面来了个人,说要见您。”
陈青崖抬起头。
“什么人?”
周书吏犹豫了一下。
“是个……是个太监。”他说,“很年轻的,穿着青色的袍子。他说他叫……叫小顺子。”
陈青崖心头一震。
小顺子?
又来了?
他站起身,朝门口走去。
门外站着一个人,正是小顺子。
他的脸色比上次更苍白,眼睛红肿,像是又哭过。看见陈青崖,他扑通一声跪下。
“陈书吏,救救陛下!”
陈青崖扶起他。
“怎么回事?慢慢说。”
小顺子喘着粗气。
“李忠……李忠的人……他们……他们要逼陛下……逼陛下退位……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
逼退位?
“他们怎么敢?”
小顺子看着他。
“他们说……说先帝的死,是陛下……是陛下害的……”
陈青崖的手握紧了。
“胡说!”
“小的知道是胡说。”小顺子说,“可他们手里有证据。说是一封信,先帝写的,上面写着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写着陛下……陛下给先帝下毒……”
陈青崖的心猛地一沉。
那封信。
先帝写给他的那封信,被李忠的人篡改了?
“那封信呢?”他问。
小顺子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他们只说有证据,可没拿出来给大臣们看。大臣们不信,可也不敢不信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陈书吏,您……您能去京城吗?”
陈青崖沉默。
他知道,他必须去。
那封信,是唯一的证据。
只有拿到那封信,才能证明陛下的清白。
“小顺子,”他开口,“你先回去。告诉陛下,让他撑住。我很快就到。”
小顺子点点头,转身跑了。
陈青崖回到屋里,开始收拾东西。
秋水看着他。
“陈书吏,小的跟您一起去。”
陈青崖摇头。
“不行。”他说,“你留下。照顾潘娘子和李娘子。”
秋水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您小心。”
陈青崖点点头,走出门去。
四月十六,子时。
陈青崖站在京城外的山坡上,看着那座巍峨的皇城。
月光下,红墙金瓦泛着冷冷的光。
他摸了摸怀中的匕首,深吸一口气,朝城门走去。
四月十七,辰时。陈青崖混在进城的人群里,进了京城。他直奔皇宫,却被拦在午门外。守门的锦衣卫说,没有旨意,任何人不得入宫。他正要亮出那块玉佩,忽然看见一个人从宫里走出来。是李忠。他穿着深紫色的袍子,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。看见陈青崖,他停下脚步。“陈书吏,”他说,“您来啦?咱家等您很久了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在陈青崖面前晃了晃。“这封信,您想要吗?”陈青崖的手按在匕首上。李忠笑了。“别急。”他说,“陛下也在等您。请吧。”他侧身让开。陈青崖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进宫门。身后,午门缓缓关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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