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十七,辰时三刻。
午门在陈青崖身后缓缓关闭,发出沉闷的声响,像一记重锤砸在心上。
他站在门内,看着眼前这条长长的汉白玉甬道。甬道很宽,能并排走七八个人。两边每隔几步就站着一个锦衣卫,甲胄鲜明,手持长矛,目不斜视。甬道尽头,是太和殿的台阶。台阶很高,一层一层,像通往天国的阶梯。
李忠走在他前面,步子不快不慢。他的背影很宽,紫色的袍子在晨风中微微飘动。他走路的姿势很特别——昂着头,挺着胸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像脚下踩着的不是石板,而是那些被他踩下去的人。
陈青崖跟在他身后,手按在匕首上,身体紧绷。
走了约一盏茶的时间,李忠忽然停下。
“陈书吏,”他没有回头,“您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?”
陈青崖没有说话。
李忠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这是午门。”他说,“杀人的地方。”
他指着甬道两边的空地。
“那些空地,以前是刑场。犯了死罪的大臣,就在这里砍头。血能流成河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您怕吗?”
陈青崖与他对视。
“不怕。”
李忠笑了。
“不怕?”他重复着这个词,“您胆子真大。”
他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太和殿的台阶下,他停下。
“到了。”他说,“陛下在上面等您。”
陈青崖抬起头,看着那些台阶。
很高,很陡,每一级都有一尺来高。台阶两边站着两排太监,手里拿着拂尘,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
他深吸一口气,踏上第一级台阶。
台阶很滑,像是常年被水冲刷过。他一步一步往上走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走到一半,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。
很轻,很微弱,像是有人在哭。
他停下脚步,侧耳倾听。
声音是从太和殿里传来的。
他加快脚步,继续往上走。
走到最后一阶,他看见了太和殿的门。
门开着。
里面很暗,只有几盏宫灯在燃烧。御案后坐着一个人,很小,穿着明黄色的袍子,戴着金冠。
是皇帝。
十岁的皇帝。
他的脸色苍白,眼睛红肿,但腰板挺得笔直。看见陈青崖,他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陈书吏!”
陈青崖快步走进去,跪下。
“草民叩见陛下。”
皇帝从御案后跑出来,扶起他。
“起来起来!”他说,“你可算来了!”
陈青崖站起身,看着这个十岁的孩子。
他的手很凉,在发抖。他的眼睛很红,肿得像核桃。可他的声音很稳,没有一丝颤抖。
“陛下,”陈青崖开口,“那封信……”
皇帝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李忠拿走了父皇的信,改了内容。说是我……是我给父皇下的毒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陈书吏,我没有。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
“我知道。”
皇帝的眼睛里涌出泪来。
“他们都不信我。”他说,“那些大臣,那些太监,都不信我。只有你。”
陈青崖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陛下,那封信在哪儿?”
皇帝擦了擦眼泪。
“在李忠手里。”他说,“他今天要在大殿上,当着所有大臣的面,宣读那封信。”
陈青崖的心一沉。
当着所有大臣的面。
如果那封被篡改的信一宣读,皇帝就完了。没有人会信一个十岁的孩子。所有人都会以为,是他杀了自己的父亲。
“什么时候?”他问。
皇帝看了看殿外的天色。
“快了。”他说,“卯时三刻。”
陈青崖看了一眼殿角的铜壶滴漏。
卯时二刻。
还有一刻钟。
“陛下,”他蹲下身,与皇帝平视,“您信我吗?”
皇帝看着他。
“信。”
“那好。”陈青崖站起身,“等会儿在大殿上,不管发生什么,您都不要怕。有我。”
皇帝点点头。
陈青崖转身,朝殿外走去。
卯时三刻,太和殿。
文武百官分列两旁,黑压压一片,鸦雀无声。
皇帝坐在御案后,腰板挺得笔直。他的脸色依然苍白,但眼睛里有了光。
李忠站在御案旁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
他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,目光扫过殿内的每一个人。
“诸位大人,”他开口,声音洪亮,“先帝之死,大家都知道了。可先帝是怎么死的,你们不知道。”
他举起那封信。
“这是先帝的遗信。是先帝临终前,亲手写的。”
殿内一片哗然。
李忠看着皇帝,笑容更深了。
“陛下,您想知道先帝写了什么吗?”
皇帝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李忠展开信,开始读:
“朕之死,非他人所为。乃朕之子……”
他的话没有说完。
“慢着!”
一个声音从殿外传来。
所有人回头看去。
陈青崖站在殿门口,手里举着一块玉佩。
白玉质地,雕着莲花,在灯光下闪闪发光。
李忠的脸色变了。
“这是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发涩。
“先帝的信物。”陈青崖说,“先帝临终前,交给我的。”
他走进殿内,在所有人面前停下。
“李公公,你手里的那封信,是假的。”
李忠的脸色白了。
“胡说!”他说,“这封信是先帝亲笔!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
“那你敢不敢,把信给所有人看?”
李忠愣住了。
他看着陈青崖手里的玉佩,又看看手里的信,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。
“你……”他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陈青崖没有理他。他转向皇帝,跪下。
“陛下,先帝临终前,还留下了一样东西。”
皇帝看着他。
“什么东西?”
陈青崖从怀里掏出那张纸——皇帝亲手写的最后一页。
“先帝的名字。”他说,“先帝说,他也要刻在石碑上。和那些人一起。”
他把那张纸双手呈上。
皇帝接过,看了一眼,手开始发抖。
他抬起头,看着李忠。
“李忠,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李忠的脸色白得像纸。他看着皇帝,看着陈青崖,看着殿内那些大臣们。
终于,他跪了下来。
“陛下……奴婢……奴婢……”
皇帝没有理他。
他站起身,走到御案前,拿起那封被篡改的信,当着所有人的面,撕成碎片。
“李忠,”他说,“你害死我父皇,还想害我。你以为,没人知道?”
他看着殿内的锦衣卫。
“来人,把李忠拿下!”
几个锦衣卫冲上来,把李忠按在地上。
李忠挣扎着,嘶声喊道:
“陛下!陛下饶命!奴婢是被人指使的!是……”
他的话没有说完。
皇帝打断他。
“是谁?”
李忠看着他,眼睛里满是恐惧。
“是……是……”
他忽然咬断了舌头。
血从他的嘴角流下来,他倒在地上,浑身抽搐。
殿内一片死寂。
皇帝站在原地,看着李忠的尸体,久久没有动。
陈青崖站在他身边,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,皇帝开口。
“陈书吏。”
“草民在。”
皇帝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那封信……父皇到底写了什么?”
陈青崖沉默片刻。
“先帝说,他也要刻在石碑上。”
皇帝看着他。
“还有呢?”
陈青崖摇头。
“没有了。”
皇帝沉默了很久。
“好。”他终于说,“那就刻上去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那些大臣。
“退朝。”
陈青崖站在太和殿外,看着天空。
天很蓝,蓝得刺眼。
他深吸一口气,朝宫门外走去。
身后,太和殿的门缓缓关闭。
四月十八,陈青崖回到清河。他站在云光寺旧址前,看着那块石碑。石碑上,已经有一百一十一个名字了。他拿起凿子,在最下面,刻上新的一行:“朱翊钧,万历十一年四月初五卒于乾清宫,年十九。”刻完最后一笔,他放下凿子,久久没有动。身后传来脚步声。他没有回头。“陈书吏。”一个声音说,“陛下驾崩了。”他的手开始发抖。石碑上,那些名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一百一十二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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