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十八,黄昏。
陈青崖站在石碑前,手里握着凿子,久久没有动。
新刻的那行字还泛着白色的石粉,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。“朱翊钧,万历十一年四月初五卒于乾清宫,年十九。”这行字和上面的那些名字一样,整整齐齐,一笔一划。
一百一十二个。
他身后站着一个人,是徐成。他的脸色苍白,眼睛红肿,嘴唇干裂。他站在那里,像一尊雕塑,一动不动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陈青崖问。
“今天凌晨。”徐成说,“卯时。”
陈青崖闭上眼睛。卯时,天刚亮的时候。那个十岁的孩子,穿着明黄色的袍子,戴着金冠,坐在御案后。他的脸色苍白,眼睛红肿,可腰板挺得笔直。
“怎么死的?”
徐成沉默片刻。
“也是毒。”
陈青崖的手握紧了凿子。
“谁下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徐成说,“昨晚他在乾清宫批奏折,批到子时才睡。今天凌晨,太监去叫他起床,发现他已经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陈青崖睁开眼,看着石碑上那个新刻的名字。
十岁。
他才十岁。
“李忠不是已经死了吗?”他问,“还有谁?”
徐成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李忠死了,可他的人还在。那些人,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陈书吏,这案子,还得查。”
陈青崖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石碑上那些名字,从最上面的武大郎,到最下面的朱翊钧。一百一十二个名字,一百一十二条命。每一个名字后面,都有一段故事。每一个故事后面,都有一个凶手。
他放下凿子,转过身。
“徐千户,陛下……葬在哪儿了?”
“昌平。”徐成说,“天寿山。先帝的陵墓旁边。”
陈青崖点点头。
“我去看看。”
四月二十,昌平,天寿山。
阳光很好,照在山坡上,那些松柏绿得发亮。两座新坟并排立在山坡上,一座大些,一座小些。大的那座是先帝的,小的那座是新帝的。两座坟前都立着石碑,石碑上刻着他们的名字和生卒年月。
先帝,朱翊钧,万历元年至万历十一年,十岁登基,十九岁驾崩。
新帝,朱常洛,万历十年至万历十一年,十个月在位,十岁驾崩。
父子俩,都死在同一年。
陈青崖站在两座坟前,看着那两块石碑,久久没有动。风从山那边吹过来,带着松柏的清香。阳光照在石碑上,那些字闪闪发光。
他蹲下身,点燃香烛。青烟袅袅,飘向天空。
“陛下,”他轻声说,“草民来看您了。”
他看着那座小坟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
这个十岁的孩子,当皇帝还不到一年。他还没来得及长大,还没来得及做任何事,就死了。死之前,他还在批奏折,批到子时。死之前,他还让人带话给陈青崖——“让您保重”。
“陛下,”他开口,“您让草民保重。可您自己,为什么不保重?”
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风在吹。
他站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那两座坟。然后转身,朝山坡下走去。
山坡下,站着一个人。是徐成。他手里拿着一封信,见陈青崖下来,递给他。
“陈书吏,这是陛下临终前写的。”
陈青崖接过,拆开。
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:
“陈青崖:
朕要死了。朕知道是谁下的毒。是李忠的人。可朕不怪他们。
朕当了十个月的皇帝,每天都活在恐惧里。怕那些大臣,怕那些太监,怕那些想害朕的人。朕好累。
现在,朕终于可以休息了。
陈青崖,你替朕好好活着。替朕看着这个天下。替朕记住那些死去的人。
朕走了。
朱常洛绝笔”
陈青崖的手在发抖。他把信折好,收进怀里。抬起头,看着天空。天很蓝,蓝得刺眼。
“徐千户,”他说,“回清河。”
四月二十二,清河,云光寺旧址。
陈青崖站在石碑前,握着凿子。石碑上,已经有一百一十二个名字了。他拿起凿子,在最下面,刻上新的一行:“朱常洛,万历十一年四月十八卒于乾清宫,年十岁。”
刻完最后一笔,他放下凿子,久久没有动。
一百一十三个。
身后,传来脚步声。他没有回头。
“陈书吏。”秋水的声音,“该回去了。”
陈青崖看着那块石碑。阳光照在那些名字上,闪闪发光。
“秋水,”他开口,“你说,这石碑上,还会加多少名字?”
秋水沉默片刻。
“小的不知道。”
陈青崖点点头。
“走吧。”
他转身,朝山坡下走去。
身后,石碑静静地立在那里。
一百一十三个名字。
一百一十三条命。
五月初五,端午节。陈青崖正在家里包粽子,院门外传来敲门声。秋水去开门。门外站着一个人,浑身是血,跌跌撞撞地走进来。是徐成。他的脸色白得像纸,胸口有一道深深的伤口,血不停地涌出来。陈青崖冲过去扶住他。“徐千户!怎么回事?”徐成看着他,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。“陈书吏……那封信……找到了……”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递给陈青崖。陈青崖接过,展开。信上只有一行字:“朕之死,非他人所为。乃朕之子……”他的手开始发抖。这封信,和当初李忠手里那封,一模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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