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五,端午节。
陈青崖家的院子里飘着粽叶的清香。秋水一大早就起来忙活,泡糯米,洗粽叶,切腊肉,忙得满头大汗。潘金莲和李瓶儿也来了,坐在院子里帮着包粽子。庞春梅在一旁烧火,锅里煮着粽子,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
陈青崖坐在竹椅上,看着她们忙碌,心中却一点过节的心思都没有。
三天了。
徐成送来那封信,已经三天了。
信就放在他怀里,贴身藏着。纸很薄,很软,已经被体温捂得温热。可那上面的字,却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。
“朕之死,非他人所为。乃朕之子……”
乃朕之子。
先帝临死前,说害他的人,是他的儿子。
朱常洛。
那个十岁的孩子,那个当了十个月皇帝的孩子,那个临死前还让人带话让他保重的孩子。
他杀了自己的父亲?
陈青崖闭上眼睛。
他不知道该信谁。
先帝的信是真的吗?还是又被篡改了?
李忠已经死了,他手里那封被篡改的信也毁了。没有人能证明这封信的真假。
“陈书吏。”
潘金莲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。
他睁开眼。
潘金莲站在他面前,手里拿着一个粽子,递给他。
“尝尝。”
陈青崖接过,咬了一口。
糯米很糯,腊肉很香,可他吃不出味道。
“怎么了?”潘金莲在他身边坐下,“有心事?”
陈青崖沉默片刻。
“潘娘子,”他说,“你说,一个人临死前,会骗人吗?”
潘金莲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?”
陈青崖摇摇头。
“没什么。”
他继续吃粽子。
潘金莲看着他,没有再问。
粽子吃完了,陈青崖站起身。
“我出去走走。”
他走出院子,朝城外走去。
云光寺旧址,石碑前。
阳光照在石碑上,那些名字闪闪发光。一百一十三个名字,一百一十三条命。
陈青崖站在石碑前,看着最下面那两行字。
“朱翊钧,万历十一年四月初五卒于乾清宫,年十九。”
“朱常洛,万历十一年四月十八卒于乾清宫,年十岁。”
父子俩,只隔了十三天。
他看着这两个名字,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
先帝说,是儿子害了他。
可儿子也死了。
是畏罪自杀?还是被人灭口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这案子,还没完。
“陈书吏。”
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陈青崖回头。
徐成站在山坡上,脸色依然苍白,但精神比三天前好了些。他走下山坡,在陈青崖身边停下。
“那封信,你看了?”
陈青崖点头。
“看了。”
“你信吗?”
陈青崖沉默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你呢?”
徐成看着他。
“我也不信。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
“为什么?”
徐成没有直接回答。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陈青崖。
是一张纸,很旧,泛着黄色。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陈青崖接过,展开。
纸上只有几行字,是徐成的笔迹:
“万历十一年四月初四,夜,乾清宫。陛下召见奴婢。陛下说,有人要杀他。奴婢问,是谁。陛下说,不知道。奴婢说,奴婢保护陛下。陛下摇头,说,你保护不了。那些人,太多了。”
陈青崖的手开始发抖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先帝死的前一天晚上。”徐成说,“他召见我,说了这些话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陈书吏,如果先帝知道是谁害他,他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陈青崖沉默。
徐成说得对。
如果先帝知道是儿子害他,他为什么不告诉徐成?
“所以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发涩。
“所以那封信,是假的。”徐成说,“有人伪造了先帝的笔迹,写了那封信。”
陈青崖的手握紧了。
“谁?”
徐成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可那个人,一定还在宫里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陈书吏,这案子,还得查。”
陈青崖沉默了很久。
他看着石碑上那些名字,从最上面的武大郎,到最下面的朱常洛。
一百一十三个名字。
一百一十三条命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查。”
五月初十。
陈青崖和徐成进了京城。
城门口盘查得很严,每一个进城的人都要搜身。陈青崖把匕首和那封信藏在鞋底,才混了进去。
街上很冷清,往日熙熙攘攘的人群不见了,只有几个小贩在摆摊,有气无力地吆喝着。店铺大多关着门,门上贴着白纸,写着“歇业”两个字。
“怎么了?”陈青崖问。
徐成压低声音。
“先帝和新帝都死了,国丧期间,不许喧哗。”
陈青崖点点头。
两人沿着街边往前走,来到一座宅子前。
宅子不大,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,写着“徐府”二字。
徐成推开门,侧身让开。
“进来。”
陈青崖迈步进去。
院子很小,只有几间瓦房,收拾得干干净净。正屋里摆着一张书案,书案上堆着厚厚的卷宗。
徐成走到书案后,坐下。
“这些,是我这些年查到的。”他说,“先帝的死,新帝的死,还有那些人的死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陈书吏,你知道这些年,死了多少人吗?”
陈青崖摇头。
徐成指了指那些卷宗。
“几百个。”他说,“从西门庆到张四维,从冯保到李忠,从先帝到新帝。几百条命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可真正的凶手,还没找到。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
“还没找到?”
“对。”徐成说,“那些人都死了,可他们只是棋子。真正的凶手,还在宫里。”
陈青崖的手握紧了。
“是谁?”
徐成沉默片刻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可我知道,那个人,一定和先帝很亲近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因为只有亲近的人,才能给先帝下毒。”
陈青崖沉默了。
亲近的人。
先帝亲近的人,有谁?
冯保死了,张居正死了,张宏死了,李忠也死了。
还有谁?
“徐千户,”他开口,“你觉得,会是谁?”
徐成看着他。
“我不敢说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徐成沉默了很久。
“因为那个人,现在就在皇帝身边。”
陈青崖心头一震。
“皇帝?哪个皇帝?”
徐成看着他。
“新帝。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
新帝?
先帝死了,新帝也死了。哪来的新帝?
“你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发涩。
徐成点头。
“对。”他说,“新帝已经登基了。是朱常洛的儿子,叫朱由校。才八岁。”
八岁。
又一个孩子。
“那个人,就在他身边。”徐成说,“随时可以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陈青崖知道他想说什么。
随时可以再下毒。
“徐千户,”他开口,“你查到那个人了吗?”
徐成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可我查到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徐成从卷宗里抽出一封信,递给陈青崖。
陈青崖接过,展开。
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:
“张公公:
先帝的事,办妥了。新帝的事,也快了。您放心。
知名不具”
信纸左下角,有一枚私印。
印文是“张宏之印”。
陈青崖的手开始发抖。
张宏?
他不是死了吗?
“这是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发涩。
“张宏临死前写的。”徐成说,“他写给一个人的。”
陈青崖看着那枚私印。
张宏之印。
“那个人是谁?”他问。
徐成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可那个人,一定还在宫里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陈书吏,你说,这案子,还能查下去吗?”
陈青崖沉默。
他看着那封信,看着那枚私印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
张宏。
那个临死前还让人带话给他的人。
“老夫这辈子,欠了太多人。下辈子,一定还。”
他欠了谁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这案子,还没完。
“查。”他说,“查到底。”
五月十五,陈青崖正在徐成家里翻看卷宗,院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。徐成去开门。门外站着一个人,浑身是血,跌跌撞撞地走进来。是个太监,很年轻,穿着青色的袍子。他的脸色白得像纸,胸口有一道深深的伤口,血不停地涌出来。陈青崖冲过去扶住他。“小顺子?”小顺子看着他,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。“陈……陈书吏……那封信……找到了……”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递给陈青崖。陈青崖接过,展开。信上只有一行字:“朕之死,非他人所为。乃朕之母……”他的手开始发抖。这封信,和之前那封,一模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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