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十五,夜。
陈青崖扶着小顺子,看着他胸口那道深深的伤口,血不停地涌出来,染红了衣襟。他的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毫无血色,眼睛半睁半闭,呼吸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。
“快拿药来!”陈青崖朝徐成喊道。
徐成转身冲进里屋,翻出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。陈青崖撕开小顺子的衣服,把药粉倒在伤口上。小顺子疼得浑身一颤,嘴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。
“撑住!”陈青崖按住他,“别动!”
小顺子咬着牙,额头上青筋暴起,冷汗如雨。徐成在一旁递布条,陈青崖一层一层地包扎,血总算止住了。
“谁伤的你?”陈青崖问。
小顺子喘着粗气,眼睛里满是恐惧。
“是……是太后的人……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
太后?
“哪个太后?”
小顺子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。
“先帝的……先帝的母亲……李太后……”
陈青崖的手微微发抖。
李太后。
先帝的母亲,当今皇帝的祖母。那个一直住在慈宁宫,从不过问朝政的女人。怎么会是她?
“她为什么要杀你?”
小顺子的眼泪流下来。
“因为……因为小的看见了……看见了那封信……”
“什么信?”
小顺子从怀里掏出那封信,递给陈青崖。
陈青崖接过,展开。
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:
“朕之死,非他人所为。乃朕之母,亲手所害。朕亲眼看见,她在朕的药里下毒。朕不敢说,也不敢信。可这是真的。朕要死了,朕要把真相写下来。陈青崖,替朕报仇。”
字迹潦草,有些地方甚至划破了纸。可陈青崖认得,那是先帝的笔迹。
他的手开始发抖。
先帝的母亲,害死了先帝。
那个生他、养他、看着他长大的女人,亲手给他下毒。
“这封信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发涩,“你在哪儿找到的?”
“慈宁宫。”小顺子说,“太后……太后的枕头下面。”
陈青崖的心猛地一沉。
太后的枕头下面。
先帝的信,藏在太后的枕头下面。
她为什么要留着这封信?
“你看见的时候,太后在吗?”
小顺子摇头。
“不……不在……她去……去乾清宫了……看新帝……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
新帝。
八岁的朱由校。
“她去看新帝做什么?”
小顺子看着他,眼睛里满是恐惧。
“小的……小的不知道……可小的听见……听见她和郑贵妃说话……”
“说什么?”
小顺子咽了口唾沫。
“郑贵妃说……说新帝还小……需要人照顾……太后说……说她来照顾……”
陈青崖的手握紧了。
太后要照顾新帝。
她又要照顾新帝。
先帝,就是被她“照顾”死的。
“小顺子,”他开口,“那封信,还有别人看见吗?”
小顺子摇头。
“没有……小的看见之后……就……就被人发现了……他们追我……砍我……我跑了一夜……才跑出来……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弱。
“陈书吏……小的……小的好累……”
陈青崖握住他的手。
“别睡。撑住。”
小顺子看着他,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。
“陈书吏……先帝……先帝让小的……让小的告诉您……谢谢您……”
他闭上眼睛。
陈青崖抱着他,久久没有动。
窗外,天色微明。
五月十六,辰时。
陈青崖站在慈宁宫外,看着那扇朱红的大门。
门关着。
很静。
静得像一座坟墓。
徐成站在他身后,脸色凝重。
“陈书吏,你确定要进去?”
陈青崖点头。
“确定。”
“可我们没有证据。”徐成说,“只有一封信。那封信,也可能是假的。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
“是真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陈青崖沉默片刻。
“因为那是先帝的笔迹。我认得。”
徐成没有再说话。
陈青崖走上台阶,推开门。
门后是一条长长的甬道,两边种着各种花木,在晨风中轻轻摇曳。甬道尽头,是一间正殿,殿门开着,里面隐隐传出诵经的声音。
他沿着甬道往前走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走到正殿门口,他停下。
殿里供着一尊佛像,佛像前燃着香烛,青烟袅袅。一个穿着素色袍子的女人跪在蒲团上,双手合十,嘴里念念有词。
是李太后。
陈青崖站在门口,看着她。
她没有回头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开口,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陈青崖没有说话。
太后站起身,转过身来。
她四十来岁,面容清瘦,眉目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美貌。可那双眼睛,那双眼睛,深不见底,像两口枯井。
“朕等你很久了。”她说。
陈青崖心头一震。
朕?
太后自称“朕”?
太后看着他,微微一笑。
“很奇怪吗?”她说,“这天下,本来就该是朕的。”
陈青崖的手按在匕首上。
“太后,”他开口,“先帝是你害死的?”
太后看着他,目光平静。
“是。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
她承认了?
“为什么?”
太后没有回答。她走到佛像前,伸手抚摸着那尊金身。
“你知道先帝是个什么样的人吗?”她问。
陈青崖没有说话。
“他是个好人。”太后说,“可他太软弱了。他不敢杀人,不敢做事,不敢得罪任何人。这样的人,当不了皇帝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陈青崖。
“所以朕替他做了。”
陈青崖的手握紧了。
“新帝呢?新帝也是你害的?”
太后摇头。
“不是。”她说,“新帝是李忠杀的。朕只是……没有拦。”
陈青崖的心猛地一沉。
没有拦。
看着自己的孙子被杀,没有拦。
“为什么?”他问。
太后看着他。
“因为他不配当皇帝。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
“不配?”
“对。”太后说,“他太像他父亲了。软弱,无能,优柔寡断。这样的人,当皇帝,只会害了这个天下。”
她走回蒲团前,跪下。
“朕要选一个更好的。”
陈青崖看着她。
“谁?”
太后没有回答。她闭上眼睛,继续念经。
陈青崖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
这个女人,杀了自己的儿子,看着自己的孙子被杀,就为了选一个“更好的”皇帝。
她疯了。
“太后,”他开口,“那封信,你为什么要留着?”
太后睁开眼。
“因为那是他写的。”她说,“朕的儿子,写给朕的。朕要留着,提醒自己,朕做了什么。”
她站起身。
“陈书吏,你要抓朕吗?”
陈青崖沉默。
他看着这个女人,看着她那张平静的脸,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
“太后,”他说,“你认罪吗?”
太后笑了。
那笑容,淡淡的,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释然。
“认。”她说,“朕认。”
她伸出手。
陈青崖没有动。
他看着那双伸出来的手,那双手很白,很瘦,青筋凸起。
他伸手,握住那双冰凉的手。
“太后,走吧。”
太后点点头。
两人走出慈宁宫。
阳光照在她脸上,那张苍白的脸,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。
陈青崖扶着她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身后,慈宁宫的门缓缓关闭。
五月二十,太后被废,幽禁冷宫。陈青崖站在石碑前,握着凿子。石碑上,已经有一百一十三个名字了。他拿起凿子,在最下面,刻上新的一行:“李太后,万历十一年五月二十卒于冷宫,年四十三。”刻完最后一笔,他放下凿子,久久没有动。徐成站在他身后,轻声问:“陈书吏,案子……结了吗?”陈青崖沉默片刻。“结了。”他转身,朝山坡下走去。身后,石碑上那些名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一百一十四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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