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二十二,清河。
陈青崖回到清河已经两天了。
这两天,他哪儿都没去,就坐在自家院子里,看着那棵老槐树发呆。槐树的花期过了,花瓣落了一地,被风吹得到处都是。秋水扫了好几遍,还是扫不干净。
“陈书吏,”秋水端着一碗茶走过来,“您已经坐了两天了。”
陈青崖接过茶,抿了一口。茶是凉的,苦味很重。
“秋水,”他开口,“你说,这案子真的结了吗?”
秋水愣了一下。
“您不是说了吗,结了。”
陈青崖摇摇头。
“我是说,那些死去的人,真的能安息吗?”
秋水沉默了。
他想了想,说:“小的不知道。可小的觉得,他们应该能安息了。因为有人记住了他们。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
“记住?”
“对。”秋水说,“石碑上刻着他们的名字。以后的人,看见那块石碑,就会知道他们是谁,他们是怎么死的。这就够了。”
陈青崖沉默了很久。
“也许吧。”他站起身,“走,去看看石碑。”
云光寺旧址,石碑前。
阳光很好,照在石碑上,那些名字闪闪发光。一百一十四个名字,一百一十四条命。
陈青崖站在石碑前,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武大郎、花子虚、宋惠莲、官哥儿、吴月娘、赵无咎、刘勇、冯保、明空、张诚、明悟、徐成、应伯爵、张四维、朱翊钧、朱常洛、李太后……
他看得很慢,每一个名字都要停留很久。仿佛那些名字后面,都站着一个活生生的人,在等着他。
看到赵无咎的名字时,他停下。
“赵理刑,”他轻声说,“案子结了。你师父的仇,报了。那些死去的人的仇,也报了。你可以安息了。”
风吹过,石碑上传来细微的沙沙声,像是有人在回应。
他又看向朱翊钧的名字。
“陛下,”他说,“您的信,我收到了。您让我替您报仇,我报了。您让我替您记住那些死去的人,我记住了。您安息吧。”
风更大了些,吹起他的衣袂。
最后,他看向朱常洛的名字。
“陛下,”他说,“您让我保重。我保重了。您也保重。”
他深深鞠了一躬。
转过身,朝山坡下走去。
秋水跟在他身后,一句话也没说。
五月二十五。
陈青崖正在值房里写文书,周书吏推门进来,脸色有些古怪。
“陈书吏,外面来了个人,说要见您。”
陈青崖抬起头。
“什么人?”
周书吏犹豫了一下。
“是个太监,很年轻的,穿着青色的袍子。他说他叫……叫小顺子。”
陈青崖心头一震。
小顺子?
他不是受伤了吗?怎么跑来了?
他站起身,朝门口走去。
门外站着一个人,正是小顺子。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,但精神好了很多。看见陈青崖,他扑通一声跪下。
“陈书吏,陛下让小的来给您送信。”
陈青崖扶起他。
“什么信?”
小顺子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双手递上。
陈青崖接过,拆开。
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:
“陈青崖:
太后的事,朕知道了。谢谢你。
朕想见你。什么时候,来京城看看朕?
朱由校”
八岁的新帝,写的字歪歪扭扭,有些笔画还写错了。可每一个字都写得很大,很用力,像是怕人看不清。
陈青崖看完信,微微一笑。
他把信折好,收进怀里。
“小顺子,”他说,“你回去告诉陛下,等忙完了,我就去看他。”
小顺子点点头,转身跑了。
陈青崖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,久久没有动。
六月,清河。
天气热起来了,街上的人都换上了薄衫。陈青崖坐在值房里,翻看着新送来的卷宗。日子又恢复了平静。
可他知道,平静只是表面。
那些死去的人,还活在他心里。
那些活着的人,还需要他。
七月初七,七夕节。
陈青崖站在院子里,看着天上的银河。
秋水在一旁摆香案,潘金莲和李瓶儿在穿针乞巧。庞春梅在一旁凑热闹,叽叽喳喳说个不停。
“陈书吏,”潘金莲走过来,“你怎么不去乞巧?”
陈青崖摇摇头。
“我是男人,不乞巧。”
潘金莲笑了。
“那你想干什么?”
陈青崖想了想。
“想写一本书。”
潘金莲愣住了。
“写书?写什么书?”
陈青崖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“写那些死去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写他们是怎么死的,写是谁害死他们的,写那些查案的人是怎么查的。让以后的人知道,曾经有这些人,活过。”
潘金莲沉默了很久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你写。我帮你。”
陈青崖看着她。
“你帮我?”
“对。”潘金莲说,“我识字,会写字。你写,我帮你抄。”
陈青崖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转身,走进屋里,点亮油灯,铺开纸,拿起笔。
写下第一行字:
“万历十年腊月,清河县首富西门庆暴毙。其死,牵出一桩惊天大案……”
窗外,星星很亮。
银河横跨天际,像一条闪闪发光的河。
八月初一,陈青崖的书刚写了一半,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。秋水去开门。门外站着一个人,浑身是汗,脸色苍白。是徐成。“陈书吏,”他喘着粗气,“出事了。”陈青崖放下笔。“什么事?”徐成看着他,眼睛里满是恐惧。“石碑……石碑被人砸了。”陈青崖的心猛地一沉。他冲出院子,朝城外跑去。云光寺旧址,石碑前。他停下脚步,看着那块石碑。石碑还在,可上面的字,全被人凿掉了。一百一十四个名字,一个不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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