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初一,午后。
陈青崖站在石碑前,看着那些被凿掉的痕迹,大脑一片空白。
一百一十四个名字,一个不剩。
武大郎、花子虚、宋惠莲、官哥儿、吴月娘、赵无咎、刘勇、冯保、明空、张诚、明悟、徐成、应伯爵、张四维、朱翊钧、朱常洛、李太后……全都没了。
石面上只剩下一道道深深的凿痕,像无数道伤疤,密密麻麻,触目惊心。
陈青崖伸出手,抚摸着那些凿痕。石粉还在往下掉,落在他的手指上,细细的,白白的,像骨灰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他问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。
徐成站在他身后,脸色苍白。
“今天凌晨。”他说,“守墓的老人说,半夜听见这边有动静,没敢出来看。天亮了来看,就成这样了。”
陈青崖蹲下身,仔细查看地面。
地上有很多脚印,很乱,至少五六个人。还有些碎石块,散落一地。他捡起一块,看了看断口——很新,就是今天凿的。
“凿下来的石块呢?”他问。
徐成摇头。
“不见了。”他说,“被那些人带走了。”
陈青崖站起身,环顾四周。废墟还是老样子,焦黑的断壁残垣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。风吹过,扬起地上的石粉,迷得人睁不开眼。
“徐千户,”他开口,“你觉得是谁干的?”
徐成沉默片刻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可那些人,一定不想让这些名字留下来。”
陈青崖的手握紧了。
不想让这些名字留下来。
为什么?
那些死去的人,已经死了。他们的名字,碍着谁了?
“查。”他说,“查到底。”
八月初三。
陈青崖坐在值房里,面前摊着一堆卷宗。他已经查了两天,可什么线索都没找到。那些脚印,那些碎石块,都像是凭空出现的,又凭空消失了。
“陈书吏。”周书吏推门进来,脸色有些古怪。
“什么事?”
周书吏犹豫了一下。
“外面来了个人,说要见您。是个石匠。”
陈青崖心头一动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片刻后,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。四十来岁,皮肤黝黑,双手粗糙,穿着一件满是石灰的短褐。看见陈青崖,他扑通一声跪下。
“陈书吏,小的……小的有罪……”
陈青崖扶起他。
“别急,慢慢说。怎么了?”
那石匠低着头,不敢看他。
“那石碑……那石碑上的字……是小的凿的……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
“你?”
“是……”石匠的声音发颤,“可小的不是故意的……是有人逼小的……”
“谁?”
石匠抬起头,眼睛里满是恐惧。
“是……是个太监……很年轻的……穿着青色的袍子……他说……他说要是不凿……就杀了小的全家……”
陈青崖的手握紧了。
太监。
又是太监。
“他长什么样?”
石匠想了想。
“白白净净的,说话声音很尖。他给了小的一百两银子,说凿完就走,不许告诉任何人。”
“那些凿下来的石块呢?”
“被他拿走了。”石匠说,“他说要带回去,给……给那个人看……”
陈青崖沉默。
那个人。
哪个?
“石匠,”他问,“你还记得那个太监的样子吗?”
石匠点头。
“记得。”
“好。”陈青崖站起身,“你跟我走。”
八月初五,京城。
陈青崖带着石匠,在京城的大街小巷转了两天。他们去了皇宫,进不去。去了东厂,不让进。去了司礼监,还是不让进。
“陈书吏,”石匠怯怯地问,“咱们还找吗?”
陈青崖站在街上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。
“找。”他说。
他们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一条小巷子口,石匠忽然停下。
“陈书吏,您看!”
陈青崖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——巷子口站着一个人,穿着青色的袍子,白白净净,正朝这边张望。
“就是他!”石匠说,“就是他逼小的凿的石碑!”
陈青崖冲过去。
那人看见他,转身就跑。
两人在巷子里追了一盏茶的时间,终于在一个死胡同里堵住了他。
那人缩在墙角,浑身发抖。
“别……别杀我……”
陈青崖喘着粗气。
“你是谁?为什么逼石匠凿石碑?”
那人抬起头,看着陈青崖。
“小的……小的是司礼监的人……”
“谁让你做的?”
那人犹豫了一下。
“是……是张公公……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
张公公?
张宏?
“张宏?他不是死了吗?”
那人摇头。
“不是张宏……是……是张鲸……”
张鲸。
这个名字,陈青崖听过。司礼监的另一个秉笔太监,张宏死后,他接替了张宏的位置。
“他为什么要凿石碑?”
那人看着他,眼睛里满是恐惧。
“因为……因为那石碑上……有他的名字……”
陈青崖的心猛地一沉。
石碑上有他的名字?
那块石碑上,根本没有张鲸的名字。
“你说谎。”他说。
那人摇头。
“小的没说谎……那石碑上……本来有他的名字……后来被……被刮掉了……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
被刮掉了?
他想起石碑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,那些被凿掉的痕迹。他以为那是凶手凿的,可现在看来,不是。
有人提前刮掉了张鲸的名字。
为什么?
“你叫什么?”他问。
那人缩在墙角。
“小的……小的叫刘安……”
“刘安,”陈青崖看着他,“你知道那石碑上,为什么有张鲸的名字吗?”
刘安摇头。
“小的不知道……小的只知道……张公公说……那石碑不能留……一定要凿掉……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陈书吏,小的只是奉命行事……您饶了小的吧……”
陈青崖沉默。
他看着这个缩在墙角的年轻人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
他也是棋子。
和张诚、刘勇、小顺子一样。
都是棋子。
“刘安,”他开口,“你回去告诉张鲸,石碑已经凿了。让他放心。”
刘安愣住了。
“您……您不抓小的?”
陈青崖摇头。
“不抓。去吧。”
刘安爬起来,跌跌撞撞地跑了。
陈青崖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,久久没有动。
石匠走过来,怯怯地问:
“陈书吏,咱们……还查吗?”
陈青崖看着天空。
天很蓝,蓝得刺眼。
“查。”他说,“查到底。”
八月初十,清河。
陈青崖站在石碑前,看着那些被凿掉的痕迹。
一百一十四个名字,没了。
可他记得。
每一个名字,他都记得。
他蹲下身,从怀里掏出凿子,在最上面,刻下第一个字。
“武”。
一笔一划,很慢,很用力。
石粉飘起来,落在他的手上,细细的,白白的。
他要重新刻。
把那些名字,一个一个,重新刻上去。
八月十五,中秋节。陈青崖正在石碑前刻字,秋水匆匆跑来。“陈书吏,宫里来人了!”陈青崖放下凿子。山坡下,站着一队人。为首的,是个太监,穿着紫色的袍子,白白净净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。他走上山坡,在陈青崖面前停下。“陈书吏,咱家张鲸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递给陈青崖。“陛下让咱家给您送信。”陈青崖接过信,展开。信上只有一行字:“陈青崖,朕要见你。现在。”他抬起头,看着张鲸。张鲸笑了。那笑容,和之前的温和完全不同。带着一丝得意,一丝嘲讽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