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五,中秋。
清河县城外的山坡上,秋风已经带了凉意。陈青崖站在石碑前,手里还握着凿子,石粉沾了满手。他看着眼前这个太监——紫色的袍子,白白净净的脸,温和的笑容。可那笑容底下,藏着什么?
张鲸。司礼监秉笔太监,张宏死后接替了张宏的位置,也是那个让人凿掉石碑名字的人。
“陈书吏,”张鲸开口,声音温和得像在聊天,“陛下等着呢。”
陈青崖没有动。
“张公公,”他说,“石碑上的名字,是你让人凿的?”
张鲸的笑容没有变。
“陈书吏,您说什么呢?咱家听不懂。”
陈青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——刘安写的那封。张鲸看见那封信,笑容终于僵了一瞬。
“陈书吏,”他的声音低了些,“您这是在威胁咱家?”
陈青崖摇头。
“不是威胁。只是想问清楚,为什么。”
张鲸沉默片刻。
“因为那些名字,不该留在世上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陈书吏,您查了这么久,应该明白,有些事,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那些名字,刻在石碑上,人人都能看见。以后的人,会怎么想?”
陈青崖与他对视。
“以后的人,会知道真相。”
张鲸笑了。
“真相?”他重复着这个词,“陈书吏,您查了这么久,还没明白吗?这世上,哪有什么真相?只有权力。谁有权,谁说了算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您以为,先帝为什么死?新帝为什么死?那些人为什么死?因为他们挡了别人的路。现在,您也挡了别人的路。”
陈青崖的手握紧了凿子。
“谁的路?”
张鲸没有回答。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——皇帝的信,递给陈青崖。
“陛下等着您呢。去不去,您自己决定。”
他转身,朝山坡下走去。
陈青崖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久久没有动。
秋水走过来,轻声问:“陈书吏,去吗?”
陈青崖沉默片刻。
“去。”
八月十六,京城,乾清宫。
陈青崖跪在殿内,看着御案后那个小小的身影。八岁的朱由校,穿着明黄色的袍子,戴着金冠,脸色有些苍白,但眼睛很亮。
“陈青崖,”他开口,声音稚嫩却努力装出威严,“你来了。”
“草民叩见陛下。”
朱由校从御案后跑出来,扶起他。
“起来起来!”他说,“朕等你很久了。”
陈青崖站起身,看着这个八岁的孩子。他的手很暖,脸上带着笑容,可那笑容底下,藏着一丝说不清的疲惫。
“陛下,”陈青崖开口,“您叫草民来,有什么事?”
朱由校的笑容收敛了一些。他走回御案后,坐下。
“朕想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陛下请问。”
朱由校看着他。
“那块石碑,是你立的?”
陈青崖心头一凛。
“是。”
朱由校沉默片刻。
“上面刻着很多名字?”
“是。”
“都有谁?”
陈青崖看着这个八岁的孩子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
“有先帝,有新帝,有那些死去的人。”
朱由校的手握紧了御案的边缘。
“我父皇的名字,也在上面?”
陈青崖点头。
“在。”
朱由校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父皇,是怎么死的?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
他不知道?
“陛下……”他开口。
朱由校打断他。
“他们都说是病死的。可朕不信。父皇才十岁,怎么会病死?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你告诉朕,父皇是怎么死的?”
陈青崖沉默。
他看着这个八岁的孩子,那双眼睛里,有期待,有恐惧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倔强。
“陛下,”他终于开口,“您确定要知道?”
朱由校点头。
“确定。”
陈青崖深吸一口气。
“新帝,是被人害死的。”
朱由校的脸色变了。
“谁?”
“李忠。”
朱由校的手开始发抖。
“李忠?他不是已经死了吗?”
“死了。”陈青崖说,“可他害死了新帝。”
朱由校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先帝呢?先帝是怎么死的?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
“先帝,也是被人害死的。”
“谁?”
陈青崖沉默片刻。
“太后。”
朱由校愣住了。
“太后?朕的祖母?”
“是。”
朱由校的手握得更紧了。
“为什么?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
“因为先帝太软弱。太后觉得,他当不好皇帝。”
朱由校的眼泪流下来。
“所以……所以她就杀了朕的父皇?”
陈青崖没有回答。
朱由校趴在御案上,哭了起来。哭声很压抑,像是怕人听见。
陈青崖站在一旁,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,朱由校抬起头,擦了擦眼泪。
“陈青崖,”他说,“朕要报仇。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
“陛下,仇已经报了。太后死了,李忠也死了。”
朱由校摇头。
“还有一个人。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
“谁?”
朱由校看着他,目光复杂。
“张鲸。”
陈青崖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张鲸?他怎么了?”
朱由校低下头。
“他……他也是凶手。”
陈青崖的手握紧了。
“陛下,您说什么?”
朱由校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朕的父皇死的那天晚上,张鲸就在乾清宫。他亲眼看着李忠下毒,可他没有拦。因为……因为他也想朕的父皇死。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
“为什么?”
朱由校沉默片刻。
“因为朕的父皇不听他的话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陈青崖,你知道张鲸是什么人吗?”
陈青崖没有说话。
“他是司礼监秉笔,是宫里最有权势的人。朕的父皇想管他,可他管不了。所以……所以他们让朕的父皇死了。”
陈青崖的手在发抖。
“陛下,这些事,您怎么知道的?”
朱由校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递给陈青崖。
“这是朕的父皇临死前写的。”
陈青崖接过,展开。
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:
“朕要死了。朕知道是谁害的朕。是李忠,也是张鲸。他们看着朕喝下毒药,笑着看朕死。朕好恨。可朕没有办法。朕还小,斗不过他们。陈青崖,如果你看到这封信,替朕报仇。”
字迹歪歪扭扭,有些地方甚至划破了纸。可陈青崖认得,那是朱常洛的笔迹。
他的眼睛湿润了。
这个十岁的孩子,临死前,还在想着报仇。
“陛下,”他开口,“您放心。这仇,草民替您报。”
朱由校看着他,眼泪又流下来。
“谢谢你。”
陈青崖看着他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这个八岁的孩子,坐在龙椅上,身边全是虎狼。他该多害怕?
“陛下,”他说,“您要保重。”
朱由校点头。
“朕会的。”他说,“朕还要看着那些人死。”
八月二十,清河。
陈青崖站在石碑前,握着凿子。
石碑上,那些名字还在。他刻得很慢,一笔一划,每一个字都要刻很久。
刻到“朱常洛”时,他停下。
这个十岁的孩子,当皇帝还不到一年,就被身边的人害死了。临死前,还在想着报仇。
他深吸一口气,继续刻。
刻完最后一笔,他放下凿子,久久没有动。
身后,传来脚步声。
他没有回头。
“陈书吏。”一个声音说,“张鲸死了。”
他的手开始发抖。
“怎么死的?”
“被人毒死的。”徐成说,“死在乾清宫。和先帝一样。”
陈青崖闭上眼睛。
毒死的。
和先帝一样。
“谁干的?”
徐成沉默片刻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可所有人都知道,是谁。”
陈青崖睁开眼,看着石碑上那些名字。
一百一十五个。
加上张鲸,一百一十六个。
他拿起凿子,在最下面,刻上新的一行:
“张鲸,万历十一年八月二十卒于乾清宫,年四十五。”
刻完最后一笔,他放下凿子,久久没有动。
风吹过,石碑上传来细微的沙沙声,像是那些名字在说话。
九月初九,重阳节。陈青崖正在院子里赏菊,院门外传来敲门声。秋水去开门。门外站着一个人,浑身是血,跌跌撞撞地走进来。是个太监,很年轻的,穿着青色的袍子。他的脸色白得像纸,胸口有一道深深的伤口,血不停地涌出来。陈青崖冲过去扶住他。“小顺子?”小顺子看着他,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。“陈……陈书吏……那封信……找到了……”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递给陈青崖。陈青崖接过,展开。信上只有一行字:“朕之死,非他人所为。乃朕之弟……”他的手开始发抖。这封信,和之前那些,一模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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