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九,重阳节。
清河县的街道上,到处是菊花的香气。人们登高望远,插茱萸,饮菊酒,脸上都带着节日的笑容。可陈青崖家的小院里,气氛却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。
陈青崖扶着小顺子,看着他胸口那道深深的伤口,血不停地涌出来,染红了衣襟。他的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毫无血色,眼睛半睁半闭,呼吸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。
“快拿药来!”陈青崖朝秋水喊道。
秋水转身冲进屋里,翻出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。陈青崖撕开小顺子的衣服,把药粉倒在伤口上。小顺子疼得浑身一颤,嘴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。
“撑住!”陈青崖按住他,“别动!”
小顺子咬着牙,额头上青筋暴起,冷汗如雨。秋水在一旁递布条,陈青崖一层一层地包扎,血总算止住了。
“谁伤的你?”陈青崖问。
小顺子喘着粗气,眼睛里满是恐惧。
“是……是福王的人……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
福王?朱常洵?万历皇帝的儿子,朱常洛的弟弟,朱由校的叔叔?那个被封在洛阳的福王?他怎么会牵扯进来?
“福王?他为什么要杀你?”
小顺子从怀里掏出那封信,递给陈青崖。
陈青崖接过,展开。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:
“朕之死,非他人所为。乃朕之弟,亲手所害。朕亲眼看见,他在朕的药里下毒。朕不敢说,也不敢信。可这是真的。朕要死了,朕要把真相写下来。陈青崖,替朕报仇。”
字迹潦草,有些地方甚至划破了纸。可陈青崖认得,那是朱常洛的笔迹。
他的手开始发抖。朱常洛的弟弟,福王朱常洵,害死了自己的哥哥?
“这封信……你在哪儿找到的?”
“洛阳。”小顺子说,“福王的王府里。”
陈青崖的心猛地一沉。福王的王府里。先帝的信,藏在福王的王府里。他为什么要留着这封信?
“你看见的时候,福王在吗?”
小顺子摇头。
“不……不在……他去……去京城了……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
“去京城?去京城做什么?”
小顺子看着他,眼睛里满是恐惧。
“去……去当皇帝……”
陈青崖的大脑一片空白。福王去京城当皇帝?新帝朱由校还在位,他怎么当皇帝?
“小顺子,你说清楚。”
小顺子喘着粗气。
“郑贵妃……郑贵妃说……说新帝不是先帝的亲生儿子……说新帝是……是抱养的……没有资格当皇帝……要让福王……让福王登基……”
陈青崖的手握紧了。郑贵妃。福王的生母,万历皇帝最宠爱的妃子。先帝朱常洛死后,她就一直在活动,想让自己的儿子当皇帝。可先帝的儿子朱由校已经登基了,她凭什么说新帝不是先帝的亲生儿子?
“证据呢?她有什么证据?”
小顺子摇头。
“小的不知道……可宫里的人……都信了……”
陈青崖沉默。宫里的人都信了。为什么?因为那块石碑。那些名字被凿掉,是因为有人不想让真相留下来。现在,真相没了,谁都能编故事。
“小顺子,”他开口,“新帝呢?新帝怎么样了?”
小顺子的眼泪流下来。
“新帝……新帝被关起来了……在冷宫……郑贵妃说……说要查清楚……才能放出来……”
陈青崖的心沉到了谷底。八岁的孩子,被关在冷宫里。身边没有亲人,没有朋友,只有那些想害他的人。
“小顺子,”他站起身,“你好好养伤。我去京城。”
小顺子拉住他的袖子。
“陈书吏……您……您小心……”
陈青崖点点头,转身朝门口走去。
九月初十,京城。
陈青崖站在午门前,看着那两扇紧闭的朱红大门。门关着,很静,静得像一座坟墓。守门的锦衣卫换了一茬,全是生面孔,个个甲胄鲜明,手持长矛,目不斜视。
他走到门前,亮出那块玉佩——先帝留给他的那块,雕着莲花的玉佩。
“我要见陛下。”
守门的锦衣卫看了看玉佩,又看了看他,摇摇头。
“没有旨意,任何人不得入宫。”
陈青崖的手按在匕首上。
“这是先帝的信物。”
锦衣卫依然摇头。
“先帝已经死了。现在宫里,是郑贵妃说了算。”
陈青崖的心一沉。郑贵妃说了算。她果然控制了皇宫。
他转身,朝城里走去。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。巷子口站着一个人,穿着褐色的贴里,腰悬长刀,脸上带着疲惫的笑容。是徐成。
“徐千户?”
徐成走过来,压低声音。
“陈书吏,你怎么来了?”
“来救陛下。”陈青崖说,“新帝被关在冷宫,你知道吗?”
徐成点头。
“知道。”他说,“可进不去。宫里全是郑贵妃的人。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
“那怎么办?”
徐成沉默片刻。
“有一个办法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
徐成看着他。
“找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福王。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福王?那个要害新帝的人?
“找他做什么?”
徐成压低声音。
“郑贵妃想让他当皇帝,可他不想当。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
“不想当?”
“对。”徐成说,“福王这个人,胆小怕事,只想享福。他知道,如果当了皇帝,那些大臣不会放过他。所以他不想当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陈书吏,你去劝劝他。让他放弃。”
陈青崖沉默。让福王放弃皇位,谈何容易?可这是唯一的办法。
“他在哪儿?”
“城东,福王府。”
九月十一,福王府。
陈青崖站在福王府门前,看着那扇朱红的大门。门开着,里面很静,静得像一座坟墓。他走进去,穿过前院,来到正堂。
正堂里坐着一个人,三十来岁,白白胖胖,穿着华丽的袍子,脸上带着愁容。是福王朱常洵。
看见陈青崖,他愣了一下。
“你是谁?”
“草民陈青崖,叩见福王殿下。”
福王摆摆手。
“起来吧。你来做什么?”
陈青崖站起身,看着他。
“殿下,草民来劝您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陈青崖深吸一口气。
“放弃皇位。”
福王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
“殿下,您不想当皇帝,对吗?”
福王沉默了很久。
“是。”他终于说,“我不想当。可母妃……”
“郑贵妃想让你当。”陈青崖说,“可新帝还在,他才是合法的皇帝。”
福王低下头。
“我知道。可母妃说,新帝不是先帝的亲生儿子。她没有证据,可她说,只要她说了,别人就会信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陈书吏,你说,我该怎么办?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
“殿下,您去跟郑贵妃说,您不想当皇帝。让她放了新帝。”
福王摇头。
“没用的。母妃不会听我的。”
陈青崖沉默。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——朱常洛写的那封,递给福王。
“殿下,您看看这个。”
福王接过,展开。只看了一眼,他的手就开始发抖。
“这是……这是皇兄写的?”
“是。”陈青崖说,“先帝临死前写的。他说,害他的人,是您。”
福王的脸色白得像纸。
“不是我!我没有害皇兄!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
“我知道。可这封信,如果落到别人手里,他们会信。”
福王的手握紧了信。
“你……你想干什么?”
陈青崖与他对视。
“殿下,草民不想干什么。草民只想让您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放了新帝。”
福王沉默了很久。
“好。”他终于说,“我去跟母妃说。”
九月十五,乾清宫。
陈青崖站在殿外,看着那扇朱红的大门。门开着,里面传来争吵声。
“不行!”郑贵妃的声音尖锐得像刀,“你是皇子,你有资格当皇帝!”
“母妃,我不想当!”福王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皇兄的儿子还在,他才是皇帝!”
“他不是!他不是你皇兄的亲生儿子!”
“母妃,您没有证据!”
“我说的话就是证据!”
陈青崖走进去。
殿内,郑贵妃坐在御案后,脸色铁青。福王站在她面前,低着头,浑身发抖。几个太监站在一旁,大气不敢出。
看见陈青崖,郑贵妃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“你是谁?”
“草民陈青崖。”
郑贵妃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就是陈青崖?那个查案的?”
“是。”
郑贵妃看着他,目光冰冷。
“你来做什么?”
陈青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,递给她。
“贵妃娘娘,您看看这个。”
郑贵妃接过,展开。只看了一眼,她的手就开始发抖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先帝的亲笔信。”陈青崖说,“先帝说,害他的人,是福王殿下。”
郑贵妃的脸色白得像纸。
“胡说!这不是先帝写的!”
陈青崖看着她。
“贵妃娘娘,您可以不信。可这封信,如果落到大臣们手里,他们会信。”
郑贵妃的手握紧了信。
“你……你想干什么?”
陈青崖与她对视。
“放了新帝。”
郑贵妃沉默了很久。
“好。”她终于说,“我放。”
九月二十,清河。
陈青崖站在石碑前,握着凿子。
石碑上,那些名字还在。他刻得很慢,一笔一划,每一个字都要刻很久。
刻到“朱常洛”时,他停下。
这个十岁的孩子,当皇帝还不到一年,就被身边的人害死了。临死前,还在想着报仇。
他深吸一口气,继续刻。
刻完最后一笔,他放下凿子,久久没有动。
身后,传来脚步声。
他没有回头。
“陈书吏。”一个声音说,“新帝复位了。”
他的手开始发抖。
“好。”
风吹过,石碑上传来细微的沙沙声,像是那些名字在说话。
十月初一,陈青崖正在值房里写文书,周书吏推门进来,脸色有些古怪。“陈书吏,外面来了个人,说要见您。”陈青崖抬起头。“什么人?”周书吏犹豫了一下。“是个太监,很年轻的,穿着青色的袍子。他说他叫……叫小顺子。”陈青崖心头一震。小顺子?他怎么又来了?他站起身,朝门口走去。门外站着一个人,正是小顺子。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,但精神好了很多。看见陈青崖,他扑通一声跪下。“陈书吏,陛下让小的来给您送信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双手递上。陈青崖接过,展开。信上只有一行字:“陈青崖,朕想你了。什么时候,来京城看看朕?”他看完信,微微一笑。把信折好,收进怀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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