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五,下元节。
陈青崖坐在值房里,面前摊着那封新帝的来信。信纸很薄,字迹歪歪扭扭,可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——“陈青崖,朕想你了。什么时候,来京城看看朕?”
他把信折好,收进怀里。窗外,月亮很圆,照在院子里,像铺了一层霜。秋水在院子里烧纸钱,青烟袅袅,飘向天空。
“秋水,”他走出门,“给谁烧纸?”
秋水抬起头。“给那些死去的人。今天下元节,是祭祀的日子。”
陈青崖沉默片刻。“给我也拿些纸钱来。”
秋水从屋里拿出一摞纸钱,递给他。陈青蹲在火盆边,一张一张往里放。火苗跳动着,纸钱卷曲、发黑、化为灰烬,青烟飘起来,在月光下打着旋儿。
“赵理刑,”他轻声说,“给你送点钱。在那边,别省着。”
又放一张。“徐千户,你也别省着。”
再放一张。“先帝,新帝,你们也是。”
纸钱烧完了,灰烬堆在盆里,还泛着红光。他看着那些灰烬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
“陈书吏,”秋水问,“您在想什么?”
陈青崖看着月亮。“在想,那些死去的人,会不会收到这些纸钱。”
秋水想了想。“会的。只要有人记得他们,他们就能收到。”
陈青崖点点头。“那就好。”
十月二十。
陈青崖收拾好行装,准备进京。潘金莲和李瓶儿来送他,站在院门口,依依不舍。
“陈书吏,”潘金莲说,“你去京城,要小心。”
陈青崖点头。“我知道。”
李瓶儿递给他一个包袱。“这是几件换洗衣服,还有干粮。路上吃。”
陈青崖接过。“多谢。”
他翻身上马,朝京城方向疾驰而去。
十月二十二,京城。
陈青崖站在午门前,看着那两扇朱红的大门。门开着,守门的锦衣卫换了人,都是新面孔。他走到门前,亮出那块玉佩。
“我要见陛下。”
锦衣卫看了看玉佩,点点头。“请进。”
陈青崖走进去,穿过一道道宫门,来到乾清宫前。门开着,里面传出稚嫩的读书声。
他站在门口,往里看。朱由校坐在御案后,手里拿着一本书,正在大声朗读。他的声音很脆,很亮,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。身边站着一个老师,是内阁的大学士,须发皆白,手持戒尺,一脸严肃。
陈青崖没有打扰,站在门口等着。等了约半个时辰,读书声停了。朱由校抬起头,看见他,眼睛顿时亮了起来。
“陈青崖!”他从御案后跑出来,一把抓住他的手,“你可来了!朕等了你两个月!”
陈青崖跪下。“草民叩见陛下。”
朱由校扶起他。“起来起来!朕说过多少次了,不要跪!”
陈青崖站起身,看着这个八岁的孩子。两个月不见,他长高了一些,脸色也红润了,眼睛很亮,笑容很真。
“陛下,”他开口,“您还好吗?”
朱由校点头。“好!朕每天都读书,写字,练剑。朕要做一个好皇帝。”
陈青崖看着他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这个八岁的孩子,经历过那么多事,可他还在努力,还在坚持。
“陛下,”他说,“您一定会是个好皇帝。”
朱由校笑了,拉着他的手,往殿里走。“来,朕给你看一样东西。”
他领着陈青崖走到御案后,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——是一幅画。画上画着一个人,穿着青色的袍子,腰间别着一把匕首,站在一块石碑前。石碑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。
陈青崖愣住了。“这是……”
“朕画的。”朱由校说,“画的是你。”
陈青崖看着那幅画,画得很幼稚,人不像人,石碑不像石碑。可他心里,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暖意。
“陛下,”他说,“您画得真好。”
朱由校笑了。“真的吗?朕觉得画得不好。你的脸画歪了,匕首也画短了。”
陈青崖也笑了。“没关系。草民就是这个样子。”
朱由校把画收好,抬起头看着他。“陈青崖,你留下来吧。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“留下来?”
“对。”朱由校说,“留在朕身边,做朕的官。朕给你大官做。”
陈青崖沉默。他看着这个八岁的孩子,那双眼睛里,有期待,有信任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依赖。
“陛下,”他开口,“草民不能留下来。”
朱由校愣住了。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草民还有事要做。”
“什么事?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“那块石碑,被人凿了。草民要重新刻。把那些名字,一个一个,重新刻上去。”
朱由校沉默了很久。“好。那你去刻。刻完了,再来看朕。”
陈青崖跪下。“草民谢陛下。”
朱由校扶起他。“别跪了。你走吧。”
陈青崖站起身,朝门口走去。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。“陛下。”
“嗯?”
陈青崖没有回头。“您要保重。”
朱由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“你也是。”
十月二十五,清河。
陈青崖站在石碑前,握着凿子。石碑上,那些名字还在。他刻得很慢,一笔一划,每一个字都要刻很久。
刻到“朱常洛”时,他停下。这个十岁的孩子,当皇帝还不到一年,就被身边的人害死了。临死前,还在想着报仇。
他深吸一口气,继续刻。刻完最后一笔,他放下凿子,久久没有动。
身后,传来脚步声。他没有回头。
“陈书吏。”秋水的声音,“该回去了。”
陈青崖看着那块石碑。月光照在那些名字上,闪闪发光。
“走吧。”
他转身,朝山坡下走去。
身后,石碑静静地立在那里。一百一十六个名字,一百一十六条命。
十一月初一,陈青崖正在值房里写文书,周书吏推门进来,脸色有些古怪。“陈书吏,外面来了个人,说要见您。”陈青崖抬起头。“什么人?”周书吏犹豫了一下。“是个女的,很年轻的,穿着孝服。她说她姓潘,叫潘金桂。”陈青崖的手猛地一抖,笔掉在纸上,墨洇开一大片。潘金桂?潘金莲的妹妹?那个失踪了七年的人?他站起身,朝门口冲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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