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初一,清河。
陈青崖冲出值房,站在县衙门口,四处张望。街上行人来来往往,小贩的叫卖声、孩子的嬉闹声、马车的辘辘声混成一片,可他没有看见穿孝服的年轻女子。
“人呢?”他回头问追上来的周书吏。
周书吏喘着粗气,指着街对面的茶楼。“在……在那边……茶楼里……”
陈青崖大步穿过街道,推开茶楼的门。一楼散座坐满了人,茶客们三三两两地聊着天,跑堂的端着茶壶穿梭其间。他扫了一圈,没有看见穿孝服的人。
“楼上。”周书吏跟在后面说。
陈青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。二楼雅间,门都关着,只有最里面那间,门半开着。他走过去,推开门。
窗前站着一个人。女子,很年轻,穿着白色的孝服,头发简单地挽着,背影瘦削得像一片纸。听见脚步声,她转过身来。
陈青崖愣住了。
这张脸,和潘金莲有六七分像。同样的眉眼,同样的鼻梁,同样的唇形。可又完全不同——潘金莲的眼睛是冷的,像深冬的河水;这双眼睛是暖的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。潘金莲的脸上总是带着防备,这张脸上却只有疲惫。
“你是……潘金桂?”他的声音有些发涩。
女子点点头。“我是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湖面,“您就是陈书吏?”
“是。”
潘金桂看着他,忽然跪了下来。
陈青崖连忙扶住她。“别跪,起来说话。”
潘金桂摇摇头,不肯起来。“陈书吏,谢谢您。”她的眼泪流下来,“谢谢您替我姐姐报了仇。”
陈青崖扶着她,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发抖。“起来说。”他把她扶到椅子上坐下,自己坐在对面,“你这些年,在哪儿?”
潘金桂擦了擦眼泪。“辽东。”
陈青崖心头一震。辽东。西门庆走私人参的地方,那个与女真部落交易的地方。
“你怎么会去辽东?”
潘金桂低下头。“七年前,我在临清码头被人拐走。他们把我带上了一艘船,船上有好多女孩子,都和我差不多大。我们被关在船舱里,暗无天日,不知道过了多少天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,可陈青崖看见她的手在发抖。
“船靠岸后,我们被带到一个很大的院子里。有人来挑人,长得好看的被挑走,长得不好看的被留下。我长得像我姐姐,被一个商人挑中了。”
“什么商人?”
“姓胡,辽东的参商。他和西门庆做生意,西门庆给他提供人参,他给西门庆提供……人。”
陈青崖的手握紧了。西门庆的走私网,不只是货物,还有人。那些失踪的女子,那些被拐走的女孩,都被送到了辽东。
“那个姓胡的,对你做了什么?”
潘金桂沉默了很久。“他把我买下来,做他的……侍妾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他对我不好,也不坏。不饿着,不冻着,可也不让我出门。我像一只鸟,被关在笼子里。”
陈青崖看着她。七年,被关在笼子里。从一个十六岁的少女,变成二十三岁的女人。最好的年华,都在笼子里度过。
“你怎么逃出来的?”
潘金桂抬起头。“他死了。今年春天,他突然死了。他的儿子不想留我,把我赶了出来。我没有地方去,就一路往南走。走了半年,才走到这里。”
她看着陈青崖。“陈书吏,我姐姐……她还好吗?”
陈青崖沉默片刻。“她很好。她一直在找你。”
潘金桂的眼泪又流下来。“我知道。这些年,我一直想给她捎信,可我不敢。我怕那个姓胡的知道,会害她。”
陈青崖站起身。“走,我带你去找她。”
潘金桂愣住了。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城南,潘金莲的住处。
陈青崖敲了敲门。门开了,庞春梅站在门口,看见他,又看见他身后的潘金桂,愣住了。
“陈书吏,这位是……”
“潘金桂。潘娘子的妹妹。”
庞春梅的脸色变了,转身朝里跑,一边跑一边喊:“娘子!娘子!二小姐回来了!”
屋里传来“哐当”一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摔碎了。紧接着,潘金莲从屋里冲出来,站在院子中央,看着门口。
她看见潘金桂,整个人僵住了。
潘金桂也看见了她,站在门口,不敢进去。
姐妹俩对视着。一个站在院子里,一个站在门口。中间只隔着几步路,可那几步路,隔了七年。
“姐姐……”潘金桂开口,声音发颤。
潘金莲的眼泪流下来。她冲过去,一把抱住妹妹,抱得很紧很紧,像是怕她再消失。
“你回来了……你终于回来了……”她的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,“这些年,你去了哪儿?姐姐找你找得好苦……”
潘金桂也哭了。“姐姐……我回来了……我再也不走了……”
姐妹俩抱在一起,哭成一团。庞春梅在一旁抹眼泪,秋水别过头去,陈青崖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,眼睛也湿了。
过了很久,姐妹俩才分开。潘金莲拉着妹妹的手,走进屋里,让她坐下,给她倒茶,拿点心,忙前忙后。
“你瘦了。”她看着妹妹,心疼地说,“这些年,你吃了多少苦?”
潘金桂摇头。“不苦。姐姐,你才苦。你为了找我,嫁给了西门庆……”
潘金莲打断她。“别说那些了。回来就好。”
她握住妹妹的手,紧紧握着,不肯松开。
陈青崖站在门口,看着她们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七年。姐妹俩分开了七年,今天终于重逢了。那些失去的时光,再也回不来了。可至少,她们还有以后。
“潘娘子,”他开口,“你们聊。我先走了。”
潘金莲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深深鞠了一躬。“陈书吏,谢谢你。”
陈青崖摇摇头。“别谢我。是你自己找到她的。”
他转身,走出院子。身后,姐妹俩的说话声隐隐传来,带着笑,带着泪。
十一月初五。
陈青崖坐在值房里,面前摊着一封信。是徐成写来的——“陈书吏,辽东那边出事了。女真人正在集结,可能要打仗。你小心。”
他把信折好,收进怀里。窗外,天色阴沉,要下雪了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天空。辽东,女真人,打仗。那些事,离他很远,又很近。他知道,那个在历史书上写着的故事,快要开始了。
身后传来敲门声。他没有回头。“进来。”
门开了,秋水走进来。“陈书吏,潘娘子来了。”
陈青崖转过身。潘金莲站在门口,脸上带着笑容,和以前完全不同。
“陈书吏,金桂想见你。”
陈青崖跟着潘金莲来到她家。潘金桂站在院子里,手里拿着一样东西——是一块玉佩,白玉质地,雕着莲花。和他的那块一模一样。陈青崖愣住了。“这玉佩……哪儿来的?”潘金桂看着他。“姓胡的临死前给我的。他说,这是辽东那边的人给他的信物。说拿着这块玉佩,可以保命。”陈青崖接过玉佩,翻来覆去地看。和他那块一模一样,连背面的刻字都一样。他的手开始发抖。这玉佩,到底有多少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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