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初八,清河落了第一场雪。
陈青崖坐在自家炕上,面前摆着两块玉佩。一模一样。白玉质地,莲花雕纹,背面刻着“内府”二字。连刀痕的深浅、纹路的走向都如出一辙。他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,看不出任何差别。
“这是同一块玉雕的。”他说。
秋水站在一旁,端着一碗热茶。“陈书吏,您那块是皇帝给的,她这块是辽东商人给的。这玉佩,到底有多少块?”
陈青崖摇头。他不知道。先帝给他的时候,说这是信物,拿着可以保命。潘金桂带回来的这块,也是信物,也能保命。谁的命?保谁的命?
“秋水,”他开口,“你觉得,这玉佩是做什么用的?”
秋水想了想。“像是……通行证。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“通行证?”
“对。”秋水说,“您那块,可以进出皇宫。她这块,可以在辽东保命。都是通行证。”
陈青崖沉默。通行证。先帝的通行证,是让他进出皇宫。辽东的通行证,是让谁进出哪里?
“陈书吏。”院门外传来一个声音。
陈青崖抬头。徐成站在门口,浑身是雪,脸色凝重。他走进来,看见桌上那两块玉佩,愣了一下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先帝给的。”陈青崖指着左边那块,“潘金桂从辽东带回来的。”指着右边那块。
徐成拿起那块从辽东来的玉佩,翻来覆去地看。“这是……内府的。”
“对。和先帝给的那块,一模一样。”
徐成的手微微发抖。“陈书吏,你知道这玉佩,是做什么用的吗?”
陈青崖摇头。
徐成看着他。“这是内承运库的信物。拿着它,可以调动辽东的人马。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“调动人马?谁的人马?”
徐成沉默片刻。“女真人。”
陈青崖的大脑一片空白。女真人?内承运库的信物,可以调动女真人?
“徐千户,你说清楚。”
徐成放下玉佩。“陈书吏,你知道内承运库这些年,在辽东做什么吗?”
陈青崖没有说话。
“走私。”徐成说,“人参、毛皮、马匹、兵器,什么都走私。可他们走私的对象,是女真人。”
陈青崖的手握紧了。“他们和女真人做生意?”
“不只是做生意。”徐成说,“他们还和女真人结盟。用内承运库的钱,养女真人的兵。用女真人的兵,替内承运库杀人。”
陈青崖的心沉到了谷底。内承运库,皇帝的私库,养着女真人的兵。那些女真人,以后会灭了大明。
“这玉佩,就是信物?”他问。
徐成点头。“对。拿着这块玉佩,可以调动女真人的一支人马。不多,几千人。可这几千人,足够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陈青崖知道他想说什么。几千人,足够杀很多人。足够改朝换代。
“这块玉佩,怎么会在潘金桂手里?”
徐成摇头。“不知道。可那个姓胡的参商,一定是内承运库的人。他把这块玉佩留给潘金桂,是想让她交给谁?”
陈青崖沉默。交给谁?交给他?还是交给潘金莲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这块玉佩,很危险。
“徐千户,”他开口,“你从京城来,有什么事?”
徐成看着他。“陛下让你进京。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“又进京?”
“对。”徐成说,“辽东出事了。女真人集结,可能要打仗。陛下想问问你的意见。”
陈青崖沉默。问他?他只是一个清河县的小小书吏,能有什么意见?
“好。”他站起身,“走。”
十一月十二,京城,乾清宫。
陈青崖跪在殿内,看着御案后那个小小的身影。朱由校又长高了一些,可脸色很苍白,眼睛底下有青黑的痕迹,像是很久没睡好觉。
“陈青崖,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辽东的事,你听说了吗?”
“听说了。”
朱由校从御案后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封信,递给他。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陈青崖接过,展开。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:“臣李成梁奏报:女真各部集结,约三万人,在赫图阿拉城外。为首者,名努尔哈赤。请朝廷速派援军。”
努尔哈赤。这个名字,陈青崖知道。历史书上写着,他统一了女真各部,建立了后金,是大明最大的敌人。可那是以后的事,现在,他还只是一个小部落的首领。
“陛下,”他开口,“您想怎么办?”
朱由校看着他。“朕不知道。那些大臣们说,要打。可朕觉得,打不赢。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“为什么?”
朱由校低下头。“因为没钱。国库空了,发不出饷。那些兵,没有饷,不会打仗。”
陈青崖沉默。他想起先帝说过的话——“国库空了,边关吃紧,百姓活不下去。”先帝为了解决这个问题,默许了那张网。可那张网,害了那么多人。现在,问题又回来了。
“陛下,”他开口,“草民有一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你说。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“不能打。”
朱由校愣住了。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打不赢。”陈青崖说,“国库空了,发不出饷。那些兵,没有饷,不会卖命。与其打,不如和。”
朱由校沉默了很久。“和?怎么和?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“派人去辽东,和女真人谈。给他们一些好处,让他们退兵。”
朱由校的手握紧了。“给他们好处?他们想要什么?”
陈青崖沉默片刻。“人参,毛皮,马匹,还有……土地。”
朱由校的脸色变了。“土地?不行。祖宗的土地,不能给外人。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“陛下,不给土地,就得打仗。打仗,会死更多人。”
朱由校沉默了。很久很久。久到陈青崖以为他不会说话了。
“好。”他终于说,“朕派人去谈。”
十一月十五,清河。
陈青崖站在石碑前,握着凿子。石碑上,那些名字还在。他刻得很慢,一笔一划,每一个字都要刻很久。
刻到“朱常洛”时,他停下。这个十岁的孩子,当皇帝还不到一年,就被身边的人害死了。临死前,还在想着报仇。
他深吸一口气,继续刻。刻完最后一笔,他放下凿子,久久没有动。
身后,传来脚步声。他没有回头。
“陈书吏。”一个声音说,“朝廷派了使臣去辽东。女真人退兵了。”
陈青崖闭上眼睛。“好。”
风吹过,石碑上传来细微的沙沙声,像是那些名字在说话。
十一月二十,陈青崖正在值房里写文书,周书吏推门进来,脸色有些古怪。“陈书吏,外面来了个人,说要见您。”陈青崖抬起头。“什么人?”周书吏犹豫了一下。“是个女真人,穿着皮袍,留着长辫子。他说他叫……叫努尔哈赤。”陈青崖的手猛地一抖,笔掉在纸上,墨洇开一大片。努尔哈赤?他来清河做什么?他站起身,朝门口走去。门外站着一个人,身材魁梧,目光锐利,穿着一件皮袍,留着长长的辫子。看见陈青崖,他微微一笑。“陈书吏,久仰大名。”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