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衙大牢在后院最深处,一堵两人高的灰墙围着,墙上插着碎瓷片,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。陈青崖跟在赵无咎身后,走到那扇厚重的包铁木门前。门紧闭着,只开着一尺见方的小窗,窗里黑黢黢的,透出股混着霉味、屎尿味和血腥味的浊气。
守门的牢头是个独眼,姓刁,五十来岁,左眼窝深陷,右眼浑浊,正就着咸菜喝稀粥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头,用那只独眼打量来人。
“赵先生。”刁牢头放下碗,起身,语气不冷不热。
“刁头儿,开门。”赵无咎递过王捕头的签押条子,“提个人问话。”
刁牢头接过条子,凑到眼前看了会儿,又抬头看陈青崖:“这位是?”
“刑房书吏陈青崖,协助问案。”
“陈书吏……”刁牢头独眼里闪过一丝什么,很快隐去,“行,等着。”他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,挑出最粗那把,插入锁眼,用力一拧。
“咔哒……嘎吱——”
门开了,一股更浓的臭味扑面而来。陈青崖屏住呼吸,跟着赵无咎走进去。里头是条狭窄的甬道,两边墙上插着火把,火苗幽蓝,勉强照亮脚下的路。牢房分列两侧,木栅栏后关着人,有的躺着不动,有的抓着栅栏往外看,眼睛在暗处发亮,像困兽。
“提谁?”刁牢头问。
“死囚区,甲字三号。”赵无咎说。
刁牢头脚步顿了一下:“甲字三号?那老疯子?”
“对。”
“……行。”刁牢头不再多问,领着他们往深处走。越往里,牢房越稀疏,关的人越少,气味反而更重——是伤口溃烂的腐臭味,混着久不见阳光的潮气。
甬道尽头有道铁门,门上铸着“死囚”两个大字,红漆已剥落大半。刁牢头又开一道锁,推开门。里头更暗,只有高处一个小窗露进点天光,照见地上斑驳的污渍。这里只关了三间牢房,最里头那间,栅栏格外粗,里头蜷着个人影。
“到了。”刁牢头停在牢房外三步远,不再靠近,“赵先生,你们问,我就在门口等着。不过……这老疯子时醒时疯,说出来的话,未必能信。”
赵无咎点头:“有劳。”
刁牢头转身走了,脚步声在甬道里回响,渐渐远去。
陈青崖走近栅栏。牢房里那人背对他们坐着,披着件破麻衣,头发花白蓬乱,身子佝偻得厉害。地上铺着层发黑的稻草,墙角放着个破碗,碗里有点水。
“老人家。”赵无咎开口。
那人没反应。
陈青崖蹲下身,借着高处小窗的光,看清那人的侧脸——很瘦,颧骨高耸,脸上布满皱纹和污垢,但依稀能看出五官的轮廓,有种……书卷气?不像寻常囚犯。
“老人家,”陈青崖放轻声音,“我们想问问潘家的事。”
“潘家”两个字一出口,那人猛地一颤。他缓缓转过头来——眼睛浑浊,瞳孔散大,直勾勾地盯着陈青崖,然后咧开嘴,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:“潘……潘家……嘿嘿……都死了……都烧了……”
“谁烧的?”陈青崖问。
“火……好大的火……”老人眼神涣散,手在空中乱抓,“血……满地都是血……还有腰牌……锦衣卫的腰牌……嘿嘿……死人会走路……”
典型的疯话。但陈青崖注意到,老人说“腰牌”时,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划了个数字——七,零,三。
柒佰零叁。正是潘家现场那枚腰牌的编号。
“老人家,”陈青崖靠近栅栏,“你知道那腰牌是谁放的吗?”
老人忽然不笑了,盯着陈青崖,眼神里闪过一丝清明: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
“陈青崖。陈老仵作是我父亲。”
“陈……老仵作……”老人喃喃,忽然激动起来,扑到栅栏前,枯瘦的手伸出来想抓陈青崖,“他死了!他死了!他们毒死的!三日醉……西域的三日醉……”
陈青崖心头猛震:“谁毒死的?”
“宫里……宫里的人……”老人声音发抖,“潘家挡了路……挡了盐路……辽东的盐……漕运的盐……都要从清河过……潘守业不肯……不肯同流合污……”他忽然捂住头,痛苦地摇晃,“火……火又烧起来了……”
赵无咎蹲到陈青崖身边:“老人家,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
老人抬头看他,眼神又变得混沌:“我……我是谁?我是……我是写字的……写账的……潘家的账房……姓白……白文康……”他忽然抓住自己头发,“不对……我姓何……何文渊……不……我是谁……”
何文渊?!
陈青崖和赵无咎对视一眼。刑部主事何文渊,上午刚见过,怎么牢里又冒出一个?
“老人家,”陈青崖稳住声音,“你认识何文渊?”
“何文渊……何文渊……”老人反复念叨这个名字,忽然眼睛瞪大,“他死了!十五年前就死了!死在潘家那场火里!我是亲眼看见的……他护着小姐……被一刀捅穿了……”他浑身哆嗦,语无伦次,“小姐……小姐脚心有痣……红痣……老爷说……那是富贵痣……可富贵在哪……在哪……”
陈青崖脑子里飞速转着。如果这老人说的是真的,那么现在那个自称“何文渊”的刑部主事,就是冒牌货。可他能拿到刑部腰牌,能调动差官……除非,真的何文渊当年没死?或者,有人顶替了他的身份?
“老人家,”赵无咎开口,“潘家小姐,是不是叫潘玉莲?”
“玉莲……玉莲……”老人眼泪流下来,混着脸上的污垢,“六岁……才六岁……掉井里了……我捞起来的……身上没伤……就是冷……冷透了……”他忽然抓住栅栏,指甲抠进木缝里,“可她没死!我看见了!前几天我还看见她了!在牢门口……她长大了……像她娘……可她认不出我了……她叫我‘疯老头’……”
陈青崖背脊发凉。潘玉莲还活着?前几天出现在大牢?那不就是……
潘金莲?
他想起荷包里那张纸条:左耳后红痣三点,三角排列。潘金莲左耳后总是被头发遮着。还有她那些关于潘家旧案的异常关注,那些莲花水印的信……
“老人家,”陈青崖声音发紧,“潘小姐左耳后,是不是有三颗红痣?”
老人浑身一震,死死盯着陈青崖: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“她在哪儿?”陈青崖追问,“她现在在哪儿?”
“她在……”老人话没说完,忽然僵住,眼睛瞪大,看向甬道方向。
陈青崖和赵无咎同时回头。
刁牢头不知何时回来了,就站在三步外,手里提着盏油灯,灯光映着他那只独眼,幽幽的。
“赵先生,陈书吏,”刁牢头声音很平,“问完了吗?时候不早了。”
赵无咎站起身:“快了。刁头儿,这老人家关了多少年了?”
“十三年了。”刁牢头走过来,油灯举高,照见牢房里老人惊恐的脸,“原是个账房先生,犯了疯病,胡乱攀咬官绅,就被关这儿了。疯话连篇,当不得真。”
“攀咬谁?”
“那可多了。”刁牢头扯了扯嘴角,“一会儿说知县贪赃,一会儿说县尉杀人,最离谱的是说宫里的大监走私盐……您说,这可能吗?”
陈青崖盯着刁牢头。这牢头出现得太巧了。
“刁头儿,”赵无咎说,“这老人家我们要带走,有些话得仔细问问。”
“这……”刁牢头为难,“死囚区的犯人,没有知县老爷的手令,不能提。”
“王捕头的条子也不行?”
“不行。”刁牢头摇头,“这是规矩。”
正僵持,牢房里忽然传来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三人回头,见老人倒在地上,蜷成一团,浑身抽搐。
“发疯了。”刁牢头见怪不怪,“每个月总要犯几回。我给他喂点药,睡一觉就好。”他说着打开栅栏门走进去,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,掰开老人的嘴,把里头的药粉倒进去,又灌了口水。
老人喉咙里发出“咕噜”声,抽搐渐渐停了,眼睛慢慢闭上。
“好了。”刁牢头退出来,锁好栅栏,“二位,请吧。”
陈青崖看着地上昏睡的老人,又看看刁牢头。他知道,今天是带不走人了。
两人跟着刁牢头往外走。经过甬道时,陈青崖注意到两侧牢房里的囚犯都缩在角落,没人敢往这边看。这刁牢头,在大牢里很有威势。
走到大门口,刁牢头打开门,晨光涌进来,刺得人眼疼。
“二位慢走。”刁牢头站在门里,独眼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。
赵无咎点点头,拉着陈青崖快步离开。走出十几步,拐过墙角,陈青崖才低声说:“那老人说的是真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赵无咎脸色凝重,“但他活不过今晚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刁牢头喂的药,是‘安神散’,剂量大些能让人长睡不醒。”赵无咎回头看了眼大牢方向,“那老人知道的太多,又见了咱们,有人不会让他活到天亮。”
陈青崖握紧拳头:“我们得救他。”
“救不了。”赵无咎摇头,“大牢是刁牢头的地盘,硬闯等于送死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那老人已经油尽灯枯了,就算救出来,也活不了几天。”
“可他知道潘玉莲的事!”
“咱们现在知道也一样。”赵无咎压低声音,“潘金莲很可能就是潘玉莲。但她自己知道吗?如果知道,为什么要潜伏在西门府?如果不知道,又是谁把她送进去的?”
陈青崖脑子里乱成一团。他想见潘金莲,现在就想,问清楚她左耳后到底有没有红痣,问她记不记得六岁前的事。
但眼下有更急的事——地宫。
“七月二十,”赵无咎说,“只剩四天了。咱们得提前去探路。”
“怎么谈?”
“从大牢这边进。”赵无咎从怀中掏出陈青崖那张地宫图,“你父亲说,真正通道在大牢死囚区。咱们得先找到入口。”
“可刁牢头守着……”
“所以需要引开他。”赵无咎眼中闪过一丝冷光,“明晚子时,西门府会出点‘乱子’,王捕头必定调人去镇场。刁牢头管着大牢,但人手不够时,也会被抽调。到时候,咱们趁机进去。”
“什么乱子?”
“这你别管。”赵无咎拍了拍他肩,“你今晚好好歇着,养足精神。明晚……可能就没机会歇了。”
两人走到县衙后门,正要分手,一个衙役匆匆跑来:“陈书吏!有人找你!”
“谁?”
“说是你姨娘邻居,有急事。”
陈青崖心头一紧,跟着衙役往前门走。赵无咎使了个眼色,示意小心。
前门巷子里站着个妇人,是张婶,神色慌张,手里攥着个布包。
“陈书吏!”张婶看见他,忙迎上来,“你姨娘让我来的……”她递过布包,“她今早收拾东西搬去我家,在旧衣裳里发现这个,说是你爹留下的,本来缝在棉袄夹层里,她忘了。”
陈青崖接过布包。不大,沉甸甸的。他打开一看,里面是个油纸包,再打开,是一本薄册。
蓝皮,线装,封皮无字。
父亲的手记。
他手指微微发抖,翻开第一页。是父亲的笔迹,工整有力:
“万历五年三月初七,潘守业邀余验尸,言家仆暴毙,疑为投毒。余验之,确为砒霜,然剂量轻微,不足致死。潘私语:近来常有陌生面孔窥宅,恐与盐务有关。余劝其报官,潘苦笑:‘官即盗也。’”
再往后翻,记录着潘守业几次密谈的内容,都指向清河盐务的异常——盐引虚发、官盐私卖、漕运夹带……最后一页,日期是万历五年八月十五,潘家灭门前三天:
“潘今日神色惶惶,交余一物,嘱若其有不测,将此物交予巡按御史。余视之,乃账册一本,录辽东参商与京官往来明细,涉银巨万。余藏于南仓丙字柜,底层右三,以铁盒贮之。潘又言:幼女玉莲,脚心朱砂痣,左耳后红痣三点,若逢大难,凭此相认。余不解其意,然心感不安。清河天,恐将变色。”
账册!父亲藏了潘守业的账册!
陈青崖猛地合上手机。原来父亲不是“病故”,是藏了要命的证据,被灭口了。而那账册,应该就在南仓丙字柜的铁盒里——可铁盒里只有襁褓碎片和地宫图,没有账册。
被人拿走了。是谁?孙福?王捕头?还是那个自称何文渊的人?
“陈书吏?”张婶小声叫他。
陈青崖回过神,把手机塞进怀里:“张婶,多谢。我姨娘还好吗?”
“还好,就是吓着了,在我那儿躺着呢。”张婶看了看四周,压低声音,“陈书吏,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……今早你姨娘收拾东西时,我看见巷口有个货郎,一直往这边瞅。后来你走了,那货郎也不见了。我觉得……不太对劲。”
货郎。赵无咎安排的东厂暗桩?
“我知道了,多谢。”陈青崖摸出几文钱塞给张婶,“这些天劳烦您照顾我姨娘,这点钱您收着,买点吃的。”
“哎,不用……”
“收着。”陈青崖把钱塞进她手里,转身快步往回走。
他需要立刻去见赵无咎。
但刚走进县衙后院,就看见孙福站在刑房门口,朝他招手:“陈书吏,过来一下。”
陈青崖走过去。孙福把他拉进屋里,关上门,脸色严肃:“陈书吏,有件事我得提醒你。”
“司吏请讲。”
“今早刑部那两位差官,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。”孙福压低声音,“他们让我带句话给你:‘七月二十之前,离开清河,永远别回来。’”
陈青崖盯着他:“司吏是什么意思?”
“我的意思是,”孙福叹了口气,“你还年轻,别把命搭进去。西门庆的案子,潘家的案子,都不是你能碰的。听我一句劝,带着你姨娘,走吧。”
“司吏知道内情?”
“我不知道!”孙福声音忽然拔高,又赶紧压低,“我什么都不知道!我只是……不想看见你步你爹的后尘。”他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个小布包,塞给陈青崖,“这里有点碎银子,你拿着当盘缠。明天一早,有趟漕船南下,你和你姨娘搭船走,去哪都行,就是别留在清河。”
陈青崖看着手里的布包,沉甸甸的,至少有二十两。
“司吏为什么帮我?”
“我欠你爹一条命。”孙福别过脸去,“当年潘家案,你爹本可以把我供出来,但他没有。这份情,我一直记着。”他挥挥手,“走吧,别让我说第二遍。”
陈青崖站在原地,许久,才躬身一礼:“谢司吏。”
他转身离开。走到门口时,孙福忽然又说了一句:
“小心赵无咎。东厂的人,没有心。”
陈青崖脚步顿了顿,没回头,推门出去。
院子里阳光正好,照得青石板发亮。他走回廨舍,关上门,坐在床边,掏出父亲的手机和孙福给的银两。
手记里藏着潘家血案的真相,银两能买一条生路。
他该选哪个?
窗外传来鸟叫,清脆得很。
陈青崖把手机贴身藏好,银两塞进包袱。然后他躺到床上,闭上眼睛。
他没睡,只是在等天黑。
等夜幕降临,等大牢里的老人说出更多秘密,等地宫的门缓缓打开。
而在他不知道的地方,西门府的书房里,吴月娘正展开一张纸条。上面只有三个字:
“陈未走。”
她将纸条凑到灯焰上,看着它烧成灰烬。
然后她低声对身边的春梅说:
“去告诉刁牢头,那老疯子……可以‘病逝’了。”
夜色,正从四野合拢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