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二十,清河。
陈青崖站在县衙门口,看着眼前这个人。
身材魁梧,肩膀很宽,站在那里像一座山。穿着一件灰褐色的皮袍,袖口磨得发白,领口有几道缝补的痕迹。长长的辫子垂在脑后,辫梢系着一颗小小的铜钱。脸很宽,颧骨很高,皮肤粗糙,被辽东的风雪吹得黝黑发红。可那双眼睛——那双眼睛,细长,锐利,像鹰一样。看着你的时候,让你觉得他什么都看穿了。
努尔哈赤。历史书上,他叫清太祖。他统一了女真各部,建立了后金,是大明最大的敌人。他的子孙,后来入主中原,坐了二百多年的天下。可那是以后的事。现在,他还只是一个建州女真的小首领,带着几千人马,在辽东的山林里打猎、放牧、抢掠。
他站在陈青崖面前,微微一笑。“陈书吏,久仰大名。”
声音很沉,很低,像远处滚来的雷。
陈青崖没有说话。手按在匕首上,身体紧绷。努尔哈赤看着他,笑容不变。
“陈书吏,别紧张。我不是来找麻烦的。”他环顾四周,“这地方不错。比辽东暖和。”
陈青崖没有放松。“你来清河做什么?”
努尔哈赤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他。是一块玉佩。白玉质地,雕着莲花——和那两块一模一样。
陈青崖的心猛地一沉。“这玉佩,你哪儿来的?”
努尔哈赤没有回答,看了一眼县衙里面。“陈书吏,不请我进去坐坐?外面冷。”
陈青崖沉默片刻,侧身让开。“请。”
两人走进病房。秋水端上茶,退到一旁。努尔哈赤坐下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皱了皱眉。“这茶不好。不如辽东的奶茶。”
陈青崖坐在他对面。“玉佩,哪儿来的?”
努尔哈赤放下茶杯。“内承运库的人给我的。很多年前了。那时候我还年轻,刚继承父祖的基业,手下只有几十个人。他们来找我,说可以帮我。给我银子,给我兵器,让我统一女真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“我拿了他们的东西,替他们做事。杀人,抢掠,走私。他们需要什么,我就做什么。”
陈青崖的手握紧了。“他们是谁?”
努尔哈赤摇头。“不知道。每次来的人都不一样。有的穿官服,有的穿便服,有的自称是商人。可他们都有一个信物——这块玉佩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,放在桌上。“他们说,拿着这块玉佩,可以在任何地方找到他们的人。可以调动他们的银子,他们的兵器,他们的人马。”
陈青崖看着那块玉佩。“你现在为什么来找我?”
努尔哈赤沉默片刻。“因为我不想再替他们做事了。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“为什么?”
努尔哈赤看着他。“因为他们是骗子。”
陈青崖没有说话。
“他们答应给我银子,给了一半。答应给我兵器,给了一些破铜烂铁。答应帮我统一女真,可每次我快要成功的时候,他们就派人来捣乱。他们不是想帮我,是想利用我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“陈书吏,你知道他们想干什么吗?”
陈青崖没有说话。
“他们想在辽东养一只老虎。等老虎养大了,就放出去,咬那些不听话的人。可他们不知道,老虎养大了,不会听他们的话。”
他站起身。“陈书吏,我来找你,是想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努尔哈赤看着他。“那块玉佩,不止三块。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“不止三块?”
“对。”努尔哈赤说,“内承运库做了很多块。给不同的人。在辽东,在蒙古,在西藏,在云南。到处都有。拿着这些玉佩的人,都是他们的棋子。他们用这些棋子,控制着整个天下。”
陈青崖的手开始发抖。很多块玉佩。很多棋子。内承运库,不只是皇帝的私库,还是一张巨大的网。这张网,比云光寺那张更大,更深,更可怕。
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
努尔哈赤沉默片刻。“因为我不想当棋子。”
他走到门口,停下。“陈书吏,你查了那么多案子,应该知道,这天下,最大的问题不是贪官,不是太监,不是女真人。是那些躲在暗处的人。他们什么都不做,什么都不说,可他们控制着一切。”
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陈青崖站在原地,久久没有动。秋水走过来,轻声问:“陈书吏,他说的……”
陈青崖打断他。“别说了。”
他走到桌前,拿起那块玉佩。冰凉,刺骨。
十一月二十五。
陈青崖坐在值房里,面前摊着三块玉佩。一模一样。先帝给的,潘金桂带回来的,努尔哈赤送来的。三块玉佩,三条线。一条在宫里,一条在辽东,一条在女真人手里。还有多少块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这张网,比想象的大得多。
“陈书吏。”周书吏推门进来,“外面来了个人,说要见您。是个太监,很年轻的,穿着青色的袍子。他说他叫小顺子。”
陈青崖抬起头。小顺子?他怎么又来了?他站起身,朝门口走去。
门外站着一个人,正是小顺子。他的脸色很苍白,眼睛红肿,像是刚哭过。看见陈青崖,他扑通一声跪下。
“陈书吏,陛下……陛下让小的来给您送信。”
陈青崖扶起他。“什么信?”
小顺子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双手递上。
陈青崖接过,展开。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:“陈青崖,朕要死了。朕知道是谁下的毒。是内承运库的人。他们给朕下毒,就像给先帝下毒一样。朕好怕。陈青崖,你来救朕。”
他的手开始发抖。内承运库的人,给皇帝下毒。
“小顺子,”他问,“陛下什么时候发现的?”
小顺子的眼泪流下来。“今天早上。陛下喝了一口茶,觉得味道不对,吐了出来。太医来看,说茶里有毒。”
陈青崖的手握紧了。“陛下现在怎么样?”
“还好。”小顺子说,“太医给陛下解了毒。可太医说,毒已经下了很久,陛下的身体很差。”
陈青崖沉默。内承运库的人,一直在给皇帝下毒。慢性毒,和先帝一样。
“小顺子,”他开口,“你回去告诉陛下,让他小心。我很快就到。”
小顺子点点头,转身跑了。
陈青崖回到值房,收拾东西。秋水看着他。“陈书吏,小的跟您一起去。”
陈青崖摇头。“不行。你留下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“因为这里也需要人。那些玉佩,那些棋子,都在暗处。你留下,看着她们。潘娘子、李娘子、金桂,都需要人保护。”
秋水沉默片刻。“好。您小心。”
陈青崖点点头,走出门去。
十一月二十八,京城。
陈青崖站在午门前,看着那两扇朱红的大门。门开着,守门的锦衣卫换了人,都是新面孔。他走到门前,亮出那块玉佩。“我要见陛下。”
锦衣卫看了看玉佩,点点头。“请进。”
陈青崖走进去,穿过一道道宫门,来到乾清宫前。门开着,里面传出咳嗽声。他站在门口,往里看。
朱由校坐在御案后,脸色苍白,眼睛底下有青黑的痕迹,嘴唇毫无血色。他正在咳嗽,咳得很厉害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身边站着几个太监,端着药碗,拿着毛巾,手足无措。
陈青崖走进去,跪下。“草民叩见陛下。”
朱由校抬起头,看见他,眼睛亮了一下。“陈青崖!你来了!”他从御案后跑出来,脚步有些踉跄。陈青崖连忙扶住他。
“陛下,您慢点。”
朱由校抓住他的手,握得很紧。“朕好怕。他们给朕下毒,就像给父皇下毒一样。朕怕朕也会死。”
陈青崖蹲下身,与他平视。“陛下,您不会死。”
朱由校看着他。“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”陈青崖说,“草民会保护您。”
朱由校的眼泪流下来。“谢谢你。”
陈青崖看着他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这个八岁的孩子,坐在龙椅上,身边全是虎狼。他该多害怕?
“陛下,”他开口,“那些下毒的人,查到了吗?”
朱由校摇头。“没有。他们藏得很深。朕让人查了很久,什么都没查到。”
陈青崖沉默。内承运库的人,藏得很深。他们是宫里的人,也是宫外的人。他们是太监,也是商人。他们是棋子,也是棋手。
“陛下,”他说,“草民有一个办法。”
朱由校看着他。“什么办法?”
陈青崖从怀里掏出那三块玉佩,放在桌上。“这些玉佩,是内承运库的信物。拿着它们,可以调动他们的人马。草民想用这些玉佩,把他们引出来。”
朱由校愣住了。“怎么引?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“放出消息,说有人在查这些玉佩。他们一定会来灭口。到时候,我们就可以抓住他们。”
朱由校沉默了很久。“好。朕听你的。”
十二月初一,陈青崖正在乾清宫陪着朱由校,小顺子忽然跑进来,脸色惨白。“陛下,陈书吏,出事了!”陈青崖站起身。“什么事?”小顺子指着殿外。“内承运库……内承运库的人……他们……他们造反了!”殿外,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刀剑交击的声音。陈青崖冲到门口,往外看。甬道上,几十个太监提着刀,正朝乾清宫冲来。为首的,是一个穿着紫色袍子的中年人,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。是张鲸。他不是死了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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