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初一,午时。
乾清宫外,喊杀声震天。
陈青崖站在门口,看着甬道上那群提着刀的太监,为首的正是张鲸——那个应该已经死了的人。他穿着紫色的袍子,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,一步一步朝乾清宫走来。身后那几十个太监,个个面目狰狞,手里的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。
“张鲸!”陈青崖喊道,“你没死?”
张鲸停下脚步,笑了。“死?咱家怎么会死?死的是替身。”他抬起头,看着乾清宫的匾额,“咱家等了这么多年,终于等到今天了。”
陈青崖的手按在匕首上。“你想干什么?”
张鲸看着他。“陈书吏,您查了那么多案子,应该知道咱家想干什么。”他指着乾清宫,“这天下,本来就该是咱家的。那些皇帝,那些大臣,那些太监,他们算什么?他们什么都不懂,什么都不会,只会坐在那里发号施令。咱家不一样。咱家知道这天下需要什么。”
他朝前走了一步。“陈书吏,您是个聪明人。咱家给您一个机会。跟着咱家,保您荣华富贵。”
陈青崖没有动。“我要是不跟呢?”
张鲸的笑容收敛了。“那就别怪咱家不客气。”
他挥了挥手。身后的太监们冲上来。
陈青崖拔出匕首,迎了上去。第一刀刺进冲在最前面的太监胸口,那人惨叫一声倒地。第二刀划开第二个太监的喉咙,血喷涌而出。可人太多了,他一个人挡不住。
就在这时,殿内传来一声稚嫩却坚定的呼喊:“住手!”
所有人愣住了。
朱由校从殿内走出来,穿着明黄色的袍子,戴着金冠,脸色苍白,可腰板挺得笔直。他站在台阶上,看着那些太监,目光冰冷。
“你们要造反吗?”他的声音很脆,很亮,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。
那些太监面面相觑,不敢动了。
张鲸的脸色变了。“陛下,您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朱由校打断他,“张鲸,你假死脱身,勾结内承运库,给朕下毒,还想篡位。你以为没人知道?”
张鲸的脸色白得像纸。“陛下,咱家……”
朱由校没有理他。他看着那些太监。“你们都放下刀。朕赦你们无罪。”
那些太监犹豫了一下,纷纷放下刀,跪了下来。
张鲸站在原地,看着那些跪下的太监,脸色惨白。“你们……你们……”
朱由校看着他。“张鲸,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张鲸沉默了很久。忽然笑了。那笑容,诡异至极。“陛下,您以为杀了咱家,就没事了?内承运库的人,不止咱家一个。他们还会来,会来更多的人。您挡不住的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刀,刺进自己胸口。
血涌出来,他倒在地上,眼睛还睁着,看着天空。
朱由校站在台阶上,看着张鲸的尸体,久久没有动。陈青崖走上去,蹲下,探了探张鲸的鼻息——死了。
“陛下,”他站起身,“进去吧。外面冷。”
朱由校点点头,转身走进殿内。
陈青崖跟在后面。殿内,几个太监正在收拾东西,手忙脚乱。朱由校坐在御案后,脸色苍白,可眼睛很亮。
“陈青崖,”他开口,“张鲸说,内承运库的人还会来。是真的吗?”
陈青崖沉默片刻。“是真的。”
朱由校的手握紧了。“那怎么办?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“查。把内承运库的人,一个一个查出来。把那些玉佩,一块一块收回来。”
朱由校沉默了很久。“好。朕听你的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陈青崖面前,抬起头看着他。“陈青崖,你留下来吧。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“留下来?”
“对。”朱由校说,“留在朕身边,做朕的官。朕封你做大官,比张鲸还大。”
陈青崖蹲下身,与他平视。“陛下,草民不能留下来。”
朱由校愣住了。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草民还有事要做。”
“什么事?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“那块石碑,被人凿了。草民要重新刻。把那些名字,一个一个,重新刻上去。”
朱由校沉默了很久。“好。那你去刻。刻完了,再来看朕。”
陈青崖跪下。“草民谢陛下。”
朱由校扶起他。“别跪了。你走吧。”
陈青崖站起身,朝门口走去。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。“陛下。”
“嗯?”
陈青崖没有回头。“您要保重。”
朱由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“你也是。”
十二月初五,清河。
陈青崖站在石碑前,握着凿子。石碑上,那些名字还在。他刻得很慢,一笔一划,每一个字都要刻很久。
刻到“朱常洛”时,他停下。这个十岁的孩子,当皇帝还不到一年,就被身边的人害死了。临死前,还在想着报仇。
他深吸一口气,继续刻。刻完最后一笔,他放下凿子,久久没有动。
身后,传来脚步声。他没有回头。
“陈书吏。”一个声音说,“内承运库的人,查到了。”
陈青崖的手微微发抖。“谁?”
“司礼监掌印太监,陈矩。”
陈矩。这个名字,他听过。张鲸死后,接替张鲸位置的人。原来他才是内承运库真正的幕后主使。
“他怎么样了?”
“死了。”徐成说,“陛下亲自下的旨。抄家,灭族。”
陈青崖闭上眼睛。“好。”
风吹过,石碑上传来细微的沙沙声,像是那些名字在说话。他睁开眼,看着石碑上那些名字。一百一十六个。加上张鲸,一百一十七个。加上陈矩,一百一十八个。
他拿起凿子,在最下面,刻上新的一行:“张鲸,万历十一年十二月初一卒于乾清宫,年四十五。”又刻一行:“陈矩,万历十一年十二月初五卒于司礼监,年五十。”
刻完最后一笔,他放下凿子。一百一十九个。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陈青崖正在家里包饺子,院门外传来敲门声。秋水去开门。门外站着一个人,浑身是雪,脸色苍白。是徐成。“陈书吏,”他喘着粗气,“出事了。”陈青崖放下饺子。“什么事?”徐成看着他,眼睛里满是恐惧。“辽东……辽东出事了。女真人打过来了。”陈青崖的心猛地一沉。“努尔哈赤?”徐成点头。“他统一了女真各部,自称天命汗。带着几万人,打到了辽阳。”窗外,雪越下越大。陈青崖站在窗前,久久没有动。该来的,还是来了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