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清河县的街道上,家家户户都在祭灶,鞭炮声此起彼伏,空气中弥漫着糖瓜的甜香。孩子们举着灯笼跑来跑去,笑声清脆得像银铃。陈青崖站在自家院子里,看着那些灯笼,心中却一点过节的心思都没有。徐成带来的消息像一块巨石,压在他心头,喘不过气来。
努尔哈赤统一了女真各部,自称天命汗。带着几万人,打到了辽阳。辽阳是辽东的中心,大明在辽东最大的城池。如果辽阳陷落,整个辽东就完了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他问。
徐成站在他身后,脸色苍白。“十天前。辽阳守将李成梁出战,兵败身亡。努尔哈赤占领辽阳,自称天命汗,定国号后金。”
陈青崖闭上眼睛。后金。历史书上那个名字,终于出现了。他睁开眼。“朝廷呢?朝廷怎么说?”
徐成摇头。“朝廷还在吵。有人要打,有人要和。吵了十天,什么都没定。”
陈青崖沉默。他想起朱由校那张苍白的脸,那个八岁的孩子,坐在龙椅上,面对一群虎狼。他该多害怕?
“徐千户,”他开口,“陛下呢?陛下还好吗?”
徐成看着他。“不好。陛下听了消息,吐了血。太医说是急火攻心,需要静养。可这种时候,怎么静养?”
陈青崖的手握紧了。“我要进京。”
徐成愣住了。“现在?天都黑了。”
陈青崖转身进屋,开始收拾东西。“现在就走。”
腊月二十四,京城。
陈青崖赶到京城时,天已经黑了。城门关着,守门的士卒不让进。他亮出那块玉佩,士卒看了看,开了门。
街上很冷清,往日熙熙攘攘的人群不见了,只有几个巡逻的士兵,有气无力地走着。店铺大多关着门,门上贴着白纸,写着“歇业”两个字。他加快脚步,朝皇宫走去。
午门前,他停下。门关着,很静,静得像一座坟墓。守门的锦衣卫换了人,都是新面孔。他走到门前,亮出玉佩。“我要见陛下。”
锦衣卫看了看玉佩,摇摇头。“陛下病了,不见任何人。”
陈青崖的手按在匕首上。“我是陈青崖。陛下要见我。”
锦衣卫犹豫了一下,转身进去通报。过了很久,门开了。小顺子站在门口,脸色苍白,眼睛红肿。“陈书吏,陛下请您进去。”
陈青崖跟着他,穿过一道道宫门,来到乾清宫。门开着,里面很暗,只有几盏宫灯在燃烧。朱由校躺在榻上,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毫无血色,眼睛闭着,呼吸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。
陈青崖跪在榻前。“陛下,草民来了。”
朱由校的眼睛微微睁开,看见他,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。“陈青崖……你来了……”他的声音虚弱得像游丝。
“陛下,您怎么样?”
朱由校摇摇头。“朕没事……就是……就是有些累……”他抓住陈青崖的手,“辽东的事……你听说了吗?”
“听说了。”
朱由校的眼泪流下来。“朕好怕……朕怕大明要亡了……”
陈青崖握紧他的手。“陛下,大明不会亡。”
朱由校看着他。“真的吗?”
陈青崖沉默。他不知道。历史书上,大明没有亡在现在,可也撑不了多久了。可看着这个八岁的孩子,他不能说实话。
“真的。”他说,“陛下,您要撑住。只要您在,大明就在。”
朱由校点点头。“朕会撑住的。”他闭上眼睛,呼吸渐渐平稳。
陈青崖守在榻边,一夜没有合眼。
腊月二十五。
朱由校醒来时,脸色好了一些。他喝了药,吃了半碗粥,看着陈青崖。“陈青崖,你说,朕该怎么办?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“陛下,草民有一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你说。”
陈青崖深吸一口气。“迁都。”
朱由校愣住了。“迁都?”
“对。”陈青崖说,“辽东保不住了。后金兵强马壮,朝廷打不过。与其死守,不如南迁。保存实力,以后再图恢复。”
朱由校沉默了很久。“可祖宗陵寝都在北京,朕不能走。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“陛下,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”
朱由校摇头。“朕不走。朕是天子,天子守国门。朕走了,百姓怎么办?”
陈青崖沉默了。他知道,这个八岁的孩子,说的是对的。天子守国门,君王死社稷。这是大明的祖训,也是大明的骨气。可这骨气,会害死很多人。
“陛下,”他开口,“那您打算怎么办?”
朱由校看着他。“打。朕要打回去。”
陈青崖没有说话。
朱由校从榻上坐起来。“陈青崖,你帮朕。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“帮您?”
“对。”朱由校说,“你帮朕查了那么多案子,帮朕抓了那么多坏人。朕信你。你帮朕打仗。”
陈青崖沉默。他只是一个小小的书吏,不会打仗,不会用兵,能帮什么忙?
“陛下,”他开口,“草民不会打仗。”
朱由校看着他。“你会查案。打仗和查案一样,都是找真相。你帮朕找到打败后金的真相。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打败后金的真相?他不知道。历史书上,后金越来越强,大明越来越弱,最后亡了。哪有什么真相?
“陛下,”他说,“草民试试。”
朱由校笑了。“好。朕等你。”
正月初一,万历十二年。
陈青崖站在石碑前,看着那些名字。一百一十九个,一百一十九条命。风吹过,石碑上传来细微的沙沙声,像是那些名字在说话。
他跪下,磕了三个头。“你们放心,这个天下,还有人守着。”
身后,传来脚步声。他没有回头。
“陈书吏。”徐成的声音,“朝廷派了大军,去辽东。领兵的是杨镐。”
陈青崖的心猛地一沉。杨镐。历史书上,他兵败萨尔浒,四路大军全军覆没。大明从此一蹶不振。
“什么时候出发?”
“明天。”
陈青崖站起身。“我要去辽东。”
徐成愣住了。“你去辽东做什么?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“找真相。”
正月初二,陈青崖跟着大军出发。走了半个月,到了辽东。前方就是萨尔浒,努尔哈赤的大营。夜里,陈青崖正在营帐里写笔记,忽然听见外面传来喊杀声。他冲出营帐,漫山遍野都是火把。后金兵杀过来了。杨镐的大军四散奔逃,兵找不到将,将找不到兵。陈青崖被人群裹挟着往南跑,跑了一夜,天亮时停下。身边只剩下徐成,还有十几个残兵。他回头看,萨尔浒的方向,浓烟滚滚。四万大军,没了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