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历十二年,正月十八,萨尔浒。
陈青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。天亮了又黑,黑了又亮。腿像灌了铅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身边的残兵越来越少,有的倒在路边的雪地里,有的跑散了,有的干脆坐下来等死。
徐成一直在他身边。他的肩膀中了一箭,箭杆已经折断,箭头还嵌在肉里。血把半边身子都染红了,可他一声不吭,只是闷着头往前跑。
“徐千户!”陈青崖拉住他,“停下!包扎一下!”
徐成摇摇头。“不能停。停了就起不来了。”
陈青崖不管他,把他按在一块石头上坐下,撕开他的衣服,露出伤口。箭头扎得很深,周围已经发黑。他从怀里掏出匕首,在火上烤了烤。
“忍着点。”
徐成咬着牙,点了点头。
陈青崖用刀尖划开伤口,把箭头挑出来。徐成浑身一颤,嘴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。血涌出来,陈青崖把金疮药倒在上面,用布条紧紧扎住。
“好了。”
徐成站起身,脸色白得像纸,可脚步稳了一些。
“走吧。”
两人继续往前走。又走了半天,前方出现一座城池。城墙不高,还有些破败,可城门开着,有人进出。陈青崖松了一口气——那是清河。
清河县城到了。
陈青崖推开自家院门时,天已经快黑了。秋水正在院子里劈柴,看见他,手里的斧头掉在地上。
“陈书吏!您……您怎么回来了?”
陈青崖没有回答。“潘娘子她们呢?”
“在屋里。”秋水跑过来扶住他,“您受伤了?”
陈青崖摇摇头。“没有。徐千户伤了,去找大夫。”
秋水转身就跑。
陈青崖走进屋里,瘫坐在炕上。潘金莲和李瓶儿从里屋出来,看见他的样子,都愣住了。
“陈书吏,您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他说,“就是累了。”
他闭上眼睛。眼前全是火光,全是死人,全是溃败的士兵和漫山遍野的后金兵。
“陈书吏。”潘金莲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。他睁开眼。她端着一碗热汤,递给他。“喝点。”
陈青崖接过,喝了一口。汤很烫,烫得他舌头都麻了。可胃里暖起来,人也活过来了。
“陈书吏,”潘金莲在他身边坐下,“辽东的事,我们都听说了。您……您能活着回来,就好。”
陈青崖点点头。活着回来,就好。可那些没回来的人呢?四万大军,活着回来的不到一半。那些死在山里、死在河里、死在雪地里的士兵,他们再也回不来了。
“陈书吏。”秋水推门进来,“大夫来了。”
陈青崖站起身,走到徐成住的厢房。大夫正在给他处理伤口,箭头已经取出来了,可伤口很深,需要缝合。徐成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
“怎么样?”陈青崖问。
大夫抬起头。“没伤到骨头,可失血太多,得养几个月。”
陈青崖点点头。“多谢。”
大夫走后,陈青崖坐在徐成身边。“徐千户,你说,这仗,怎么会打成这样?”
徐成沉默了很久。“因为我们不该打。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
“杨镐不懂兵法,可他觉得他懂。四路大军,分进合击,听起来好听,可实际上,四路大军各打各的,谁也不管谁。努尔哈赤就利用这一点,集中兵力,一路一路地打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“第一路,杜松。他带着三万人,走在最前面。努尔哈赤用六万人打他,三万人对六万人,怎么打得过?杜松死了,三万人没了。第二路,马林。他带着两万人,走在北边。努尔哈赤打完杜松,转头去打他。两万人对六万人,又没了。第三路,李如柏。他带着两万人,走在南边。他跑得快,没被追上。可也跑散了。第四路,刘綎。他带着一万人,走在东边。努尔哈赤打完马林,又去打他。一万人对六万人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陈青崖闭上眼睛。四路大军,三路覆没。四万多人,死在山里。这就是萨尔浒。这就是历史书上写的那场战役。
“朝廷呢?”他睁开眼,“朝廷怎么说?”
徐成摇头。“不知道。我们跑出来的时候,消息还没传回去。”
陈青崖沉默。消息传回去,朝廷会怎么做?再派兵?再打仗?再死人?
“徐千户,”他开口,“你说,这仗,还能打下去吗?”
徐成看着他。“你想听真话?”
“想。”
徐成沉默了很久。“打不下去。国库空了,发不出饷。士兵没有饷,不会卖命。将领没有饷,不会打仗。这仗,打不下去。”
陈青崖没有说话。他知道徐成说的是真的。
“那怎么办?”
徐成看着他。“等。等朝廷想办法。”
陈青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,月亮很圆,照在院子里,像铺了一层霜。
正月二十。
陈青崖站在石碑前,看着那些名字。一百一十九个。他拿起凿子,在最下面,刻上新的一行:“萨尔浒之战,万历十二年正月,死难将士四万七千余人。”
刻完最后一笔,他放下凿子,久久没有动。身后,传来脚步声。他没有回头。
“陈书吏。”徐成的声音,“朝廷来旨意了。”
陈青崖转过身。徐成站在山坡上,手里拿着一封信,脸色凝重。
“什么旨意?”
徐成看着他。“陛下要迁都。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“迁都?”
“对。迁到南京。”
陈青崖沉默。迁都南京,离开北京,离开辽东,离开那些虎视眈眈的后金兵。这是对的。可北京怎么办?祖宗陵寝怎么办?那些百姓怎么办?
“陛下呢?”他问,“陛下什么时候走?”
徐成摇头。“陛下不走。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“不走?”
“对。”徐成说,“陛下说,天子守国门。他哪儿也不去。”
陈青崖的手握紧了。那个八岁的孩子,那个坐在龙椅上瑟瑟发抖的孩子,他说,天子守国门。
“徐千户,”他开口,“我要进京。”
正月二十五,京城。
陈青崖站在午门前,看着那两扇朱红的大门。门开着,守门的锦衣卫换了人,都是新面孔。他走到门前,亮出玉佩。“我要见陛下。”
锦衣卫看了看玉佩,点点头。“请进。”
陈青崖走进去,穿过一道道宫门,来到乾清宫。门开着,里面传出咳嗽声。他站在门口,往里看。
朱由校坐在御案后,脸色苍白,眼睛底下有青黑的痕迹,嘴唇毫无血色。他正在咳嗽,咳得很厉害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身边站着几个太监,端着药碗,拿着毛巾,手足无措。
陈青崖走进去,跪下。“草民叩见陛下。”
朱由校抬起头,看见他,眼睛亮了一下。“陈青崖!你来了!”他从御案后跑出来,脚步有些踉跄。陈青崖连忙扶住他。
“陛下,您慢点。”
朱由校抓住他的手,握得很紧。“朕好怕。辽东的事,你听说了吗?”
“听说了。”
朱由校的眼泪流下来。“朕好怕大明要亡了。”
陈青崖蹲下身,与他平视。“陛下,大明不会亡。”
朱由校看着他。“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”陈青崖说,“只要您在,大明就在。”
朱由校点点头。“朕会撑住的。”他擦了擦眼泪,“陈青崖,朕要迁都。可朕不走。朕要守在这里。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“陛下,您不怕吗?”
朱由校沉默了很久。“怕。”他说,“可朕是天子。天子不能怕。”
陈青崖看着他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这个八岁的孩子,坐在龙椅上,面对一群虎狼。他该多害怕?可他没有退缩。
“陛下,”他开口,“草民有一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你说。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“迁都的事,缓一缓。”
朱由校愣住了。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现在迁都,人心就散了。”陈青崖说,“百姓会以为朝廷要跑,士兵会以为朝廷要放弃他们。到时候,不用后金打,自己就乱了。”
朱由校沉默了很久。“那怎么办?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“守。守住北京,守住人心。只要北京在,人心就在。”
朱由校看着他。“能守住吗?”
陈青崖沉默。他不知道。历史书上,北京守住了,可那是以后的事。现在,后金兵强马壮,朝廷兵疲将弱,能守住吗?
“能。”他说,“一定能。”
朱由校点点头。“好。朕信你。”
二月初二,龙抬头。陈青崖站在石碑前,看着那些名字。风吹过,石碑上传来细微的沙沙声。他跪下,磕了三个头。“你们放心,这个天下,还有人守着。”身后,传来马蹄声。他回头。官道上,一队人马正朝这边疾驰。为首的,是个穿着皮袍、留着长辫子的魁梧汉子。努尔哈赤。他勒住马,看着陈青崖,微微一笑。“陈书吏,好久不见。”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