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二，龙抬头。
清河县城外的官道上，积雪还没有化尽，路两边的柳树已经冒出鹅黄的嫩芽。一队人马停在石碑前，为首的正是努尔哈赤。他穿着灰褐色的皮袍，留着长长的辫子，骑在一匹高大的枣红马上，正低头看着那块石碑。
陈青崖站在石碑前，手按在匕首上，身体紧绷。徐成从屋里冲出来，站在他身边，手握刀柄。秋水也跑了出来，手里拿着一根扁担，挡在陈青崖前面。
努尔哈赤看着他们，笑了。“陈书吏，别紧张。我说过，我不是来找麻烦的。”
他翻身下马，走到石碑前，看着那些名字。“一百一十九个。”他念出声，“武大郎、花子虚、宋惠莲、官哥儿……这些人，都是你查的？”
陈青崖没有说话。
努尔哈赤看着他。“你是个好官。我们女真人，最敬重好官。”他伸出手，“陈书吏，有没有兴趣，去辽东看看？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“去辽东？”
“对。”努尔哈赤说，“去看看我们的地方，看看我们的人，看看我们的兵。然后，你再决定，要不要打。”
陈青崖沉默。去辽东？去敌人的大营？那不是送死吗？
“你就不怕我杀了你？”他问。
努尔哈赤笑了。“怕。可我知道，你不会杀我。因为你不是那种人。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“你凭什么这么觉得？”
努尔哈赤指着那块石碑。“就凭这个。一个会替死人讨公道的人，不会杀活人。”
陈青崖沉默了很久。“好。我去。”
徐成拉住他。“你疯了？”
陈青崖摇头。“没疯。我想去看看，看看他们到底是什么样的人。”
他翻身上马，跟着努尔哈赤，朝北而去。
二月二十，辽东，赫图阿拉。
陈青崖站在城门口，看着这座女真人的都城。
城不大，城墙是土夯的，有些地方已经塌了。城里很热闹，到处都是穿着皮袍、留着辫子的女真人。他们在街上走来走去，有的骑马，有的赶车，有的摆摊卖东西。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，笑声清脆得像银铃。女人们坐在门口缝补衣裳，偶尔抬头看陈青崖一眼，又低下头去。
这里的人，和大明的人，没什么不同。
努尔哈赤走在他身边。“怎么样？是不是和你想象的不一样？”
陈青崖点头。“是。”
“你们汉人觉得，我们是蛮子。茹毛饮血，杀人如麻。”努尔哈赤看着他，“可我们也是人。我们也要吃饭，也要穿衣，也要活着。”
他领着陈青崖走进城中心的一座大宅。宅子很大，可很旧，墙上的漆都剥落了。院子里种着几棵松树，树下摆着一张石桌，几个石凳。
努尔哈赤在石凳上坐下，示意陈青崖也坐。“陈书吏，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请你来吗？”
陈青崖坐下。“不知道。”
努尔哈赤看着他。“因为我想让你看看，我们为什么要打仗。”
陈青崖没有说话。
“你们汉人，有最好的土地，最好的城池，最好的粮食。可你们不会用。你们把土地荒着，把城池闲着，把粮食烂着。我们女真人，什么都没有。没有土地，没有城池，没有粮食。冬天来了，孩子会饿死，老人会冻死。我们只能抢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“陈书吏，你说，我们该不该抢？”
陈青崖沉默。该不该抢？站在女真人的立场，该。可站在大明的立场，不该。这世上，哪有那么多该不该？
“努尔哈赤，”他开口，“你抢了那么多，够了吗？”
努尔哈赤摇头。“不够。永远不够。人就是这样，有了还想有，多了还想多。”
他站起身。“陈书吏，你知道吗，我最佩服你们汉人什么？”
陈青崖摇头。
“你们汉人，会写历史。几千年前的事，都记得清清楚楚。我们女真人，什么都不会写。几百年前的事，就没人知道了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“陈书吏，如果有一天，我们女真人赢了，你会把我们写进历史吗？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“你……你说什么？”
努尔哈赤笑了。“我说，如果有一天，我们女真人坐了天下，你会把我们写进历史吗？”
陈青崖沉默了很久。“会。”
努尔哈赤看着他。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历史，不应该只记胜者。应该记所有的人。赢的人，输的人，活着的人，死了的人。都应该记下来。”
努尔哈赤沉默了很久。“好。那你记。”
他转身，朝屋里走去。走了几步，他忽然停下。“陈书吏，你回去吧。”
陈青崖站起身。“回去？”
“对。”努尔哈赤说，“回去告诉你们的皇帝，我们女真人，不想打仗。可我们也不怕打仗。如果你们要打，我们奉陪。如果你们要和，我们也可以谈。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“你想要什么？”
努尔哈赤转过身。“土地。城池。粮食。还有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还有尊重。”
三月初一，清河。
陈青崖站在石碑前，看着那些名字。一百一十九个。他拿起凿子，在最下面，刻上新的一行：“努尔哈赤，建州女真首领。”
刻完最后一笔，他放下凿子，久久没有动。
身后，传来脚步声。他没有回头。
“陈书吏。”徐成的声音，“朝廷来旨意了。”
陈青崖转过身。徐成站在山坡上，手里拿着一封信，脸色凝重。
“什么旨意？”
徐成看着他。“陛下要和。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“和？”
“对。陛下说，不打仗了。派人去辽东，和女真人谈。”
陈青崖沉默。和。不打仗了。那个八岁的孩子，终于想通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谈。”
三月初五，朝廷的使臣出发去辽东。陈青崖站在城门口，看着队伍远去。徐成站在他身边。“陈书吏，你说，能和成吗？”陈青崖沉默片刻。“能。也不能。”徐成愣住了。“什么意思？”陈青崖看着远方。“能谈成一时，谈不成一世。女真人要的，我们给不了。我们给的，女真人看不上。”他转身，朝城里走去。“走吧。回去等消息。”身后，使臣的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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