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十,清河。
陈青崖坐在值房里,面前摊着辽东的地图。这是他让徐成从兵部弄来的,画得粗糙,可山川河流、城池关隘都标得清楚。他的目光落在一个地名上——抚顺。那是大明在辽东最重要的关口,也是女真人最想得到的地方。
“陈书吏。”周书吏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茶,“您已经看了三天了。”
陈青崖接过茶,抿了一口。“周书吏,你说,抚顺要是丢了,会怎样?”
周书吏愣了一下。“丢了?不会吧。抚顺有重兵把守,女真人打不下来。”
陈青崖摇头。“不是打不下来,是不想打。他们想要抚顺,不是想打仗,是想和谈的时候多要点东西。”
周书吏似懂非懂地点头。
陈青崖放下茶杯,站起身。“我出去走走。”
他走出县衙,沿着街道慢慢走。清河还是老样子,街上人来人往,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。人们不知道辽东发生了什么,不知道后金兵已经打到了辽阳,不知道朝廷正在和女真人谈判。他们只关心今天吃什么,明天穿什么,后天去哪里。这就是百姓。这就是天下。
“陈书吏。”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陈青崖回头。潘金莲站在街边,手里提着一个篮子,里面装着几把青菜。
“潘娘子。”他走过去。
潘金莲看着他。“您有心事?”
陈青崖摇头。“没有。”
潘金莲笑了。“您骗不了我。您每次有心事,都会出来走走。走很久,走很远,走到天黑了才回去。”
陈青崖沉默。她说的对。他每次有心事,都会出来走走。走得越远,心事越重。
“潘娘子,”他开口,“你说,这天下,还能撑多久?”
潘金莲愣住了。“您说什么?”
陈青崖摇摇头。“没什么。”
他继续往前走。潘金莲跟在后面,没有说话。两人走了很久,走到城外,走到云光寺旧址,走到那块石碑前。
石碑上,那些名字还在。一百一十九个。陈青崖站在石碑前,看着那些名字,久久没有动。
“陈书吏。”潘金莲轻声说,“您是不是在担心,这石碑上,还会加名字?”
陈青崖点头。“是。”
潘金莲沉默片刻。“那您就阻止它。不让它再加。”
陈青崖看着她。“怎么阻止?”
潘金莲指着石碑。“把这些名字刻上去,让后人知道。知道这里埋着什么人,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事。以后的人,看见了,就不会再犯同样的错。”
陈青崖沉默。以后的人,看见了,就不会再犯同样的错?会吗?历史书上,那些错,一遍一遍地犯。后人从来没有吸取过教训。
“潘娘子,”他开口,“你说得对。”
他蹲下身,拿起凿子,在最下面,刻上新的一行:“万历十二年三月,朝廷与后金议和。辽东暂安。”
刻完最后一笔,他放下凿子。风吹过,石碑上传来细微的沙沙声。
三月十五。
陈青崖正在值房里写文书,周书吏推门进来,脸色有些古怪。
“陈书吏,外面来了个人,说要见您。”
陈青崖抬起头。“什么人?”
周书吏犹豫了一下。“是个太监,很年轻的,穿着青色的袍子。他说他叫小顺子。”
陈青崖站起身,朝门口走去。门外站着一个人,正是小顺子。他的脸色很苍白,眼睛红肿,像是刚哭过。看见陈青崖,他扑通一声跪下。
“陈书吏,陛下让小的来给您送信。”
陈青崖扶起他。“什么信?”
小顺子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双手递上。
陈青崖接过,展开。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:“陈青崖,和谈成了。女真人退兵了。朕好高兴。朕想见你。你来京城。”
陈青崖看完信,微微一笑。他把信折好,收进怀里。
“小顺子,”他说,“你回去告诉陛下,我忙完了就去。”
小顺子点点头,转身跑了。
三月二十,京城。
陈青崖站在午门前,看着那两扇朱红的大门。门开着,守门的锦衣卫换了人,都是新面孔。他走到门前,亮出玉佩。“我要见陛下。”
锦衣卫看了看玉佩,点点头。“请进。”
陈青崖走进去,穿过一道道宫门,来到乾清宫。门开着,里面传出笑声。他站在门口,往里看。
朱由校坐在御案后,手里拿着一个风筝,正在和身边的太监说话。他的脸色好了一些,眼睛很亮,笑容很真。身边站着几个大臣,也都在笑。
陈青崖走进去,跪下。“草民叩见陛下。”
朱由校抬起头,看见他,眼睛亮了一下。“陈青崖!你来了!”他从御案后跑出来,扶起他,“起来起来!朕说过多少次了,不要跪!”
陈青崖站起身。“陛下,您看起来好多了。”
朱由校点头。“朕好了!和谈成了,女真人退兵了,朕好高兴!”
他拉着陈青崖的手,走到御案前,指着桌上的地图。“你看,这是女真人退兵的路线。他们退到了赫图阿拉,离辽东很远。”
陈青崖看着地图。抚顺还在,辽阳还在,辽东还在。可他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。女真人不会满足,他们还会再来。
“陛下,”他开口,“和谈的条件是什么?”
朱由校的笑容收敛了一些。“朕给了他们一些东西。人参,毛皮,布匹,还有……一些银子。”
“多少银子?”
朱由校低下头。“十万两。”
陈青崖的手握紧了。十万两。国库本来就空了,哪来的十万两?
“陛下,这十万两,从哪儿来的?”
朱由校不敢看他。“从内承运库拿的。”
陈青崖沉默。内承运库,皇帝的私库。那里面,是内承运库这些年搜刮的民脂民膏。用那些钱,去喂女真人。值吗?
“陛下,”他开口,“您觉得,值吗?”
朱由校抬起头,看着他。“朕不知道。可朕不想打仗了。打仗会死人,会死很多人。朕不想再死人了。”
陈青崖看着他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这个八岁的孩子,不想再死人了。可那些人,已经死了。四万七千个士兵,死在萨尔浒。他们的家人,还在等着他们回去。
“陛下,”他说,“您做得对。”
朱由校看着他。“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”陈青崖说,“能不打仗,就不打仗。能不死人,就不死人。这就是好皇帝。”
朱由校笑了。“那朕是好皇帝吗?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“是。您是好皇帝。”
三月二十五,清河。
陈青崖站在石碑前,看着那些名字。一百二十个。加上新刻的那行,一百二十个。风吹过,石碑上传来细微的沙沙声。
他跪下,磕了三个头。“你们放心,这个天下,还有人守着。”
身后,传来脚步声。他没有回头。
“陈书吏。”徐成的声音,“朝廷来旨意了。”
陈青崖转过身。徐成站在山坡上,手里拿着一封信,脸色凝重。
“什么旨意?”
徐成看着他。“陛下要修史。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“修史?”
“对。”徐成说,“陛下说,要把这些年发生的事,都写进史书里。让后人知道。”
陈青崖沉默。修史。把那些事,都写进史书里。那些死去的人,那些查案的人,那些真相。都写进去。
“谁写?”他问。
徐成看着他。“你。”
四月初一,陈青崖开始写史。他坐在值房里,铺开纸,拿起笔,写下第一行字:“万历十年腊月,清河县首富西门庆暴毙。其死,牵出一桩惊天大案……”写到一半,他停下。窗外,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他抬起头。徐成推门进来,脸色惨白。“陈书吏,出事了。”陈青崖放下笔。“什么事?”徐成看着他,眼睛里满是恐惧。“女真人……女真人又打过来了。”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