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一，清河。
陈青崖手中的笔停在半空，墨汁从笔尖滴落，在纸上洇开一团黑色的墨迹。他抬起头，看着徐成那张惨白的脸。
“又打过来了？什么时候的事？”
“三天前。”徐成的声音发颤，“努尔哈赤撕毁和约，率六万大军进攻抚顺。抚顺守将李永芳开城投降，抚顺陷落。”
陈青崖的手握紧了笔杆。李永芳投降了。抚顺守将，朝廷命官，不战而降。这和约才签了半个月，墨迹还没干透，女真人就撕毁了它。
“朝廷呢？朝廷怎么说？”
徐成摇头。“还在吵。有人要打，有人要和，有人要迁都。吵了三天，什么都没定。”
陈青崖沉默。他想起朱由校那张苍白的脸，那个八岁的孩子，坐在龙椅上，面对一群虎狼。他该多害怕？
“徐千户，”他开口，“陛下呢？陛下还好吗？”
徐成看着他。“不好。陛下听了消息，又吐了血。太医说是急火攻心，需要静养。可这种时候，怎么静养？”
陈青崖站起身。“我要进京。”
四月初五，京城。
陈青崖赶到京城时，天已经黑了。城门关着，守门的士卒不让进。他亮出那块玉佩，士卒看了看，开了门。
街上很冷清，往日熙熙攘攘的人群不见了，只有几个巡逻的士兵，有气无力地走着。店铺大多关着门，门上贴着白纸，写着“歇业”两个字。他加快脚步，朝皇宫走去。
午门前，他停下。门关着，很静，静得像一座坟墓。守门的锦衣卫换了人，都是新面孔。他走到门前，亮出玉佩。“我要见陛下。”
锦衣卫看了看玉佩，摇摇头。“陛下病了，不见任何人。”
陈青崖的手按在匕首上。“我是陈青崖。陛下要见我。”
锦衣卫犹豫了一下，转身进去通报。过了很久，门开了。小顺子站在门口，脸色苍白，眼睛红肿。“陈书吏，陛下请您进去。”
陈青崖跟着他，穿过一道道宫门，来到乾清宫。门开着，里面很暗，只有几盏宫灯在燃烧。朱由校躺在榻上，脸色白得像纸，嘴唇毫无血色，眼睛闭着，呼吸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。
陈青崖跪在榻前。“陛下，草民来了。”
朱由校的眼睛微微睁开，看见他，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。“陈青崖……你来了……”他的声音虚弱得像游丝。
“陛下，您怎么样？”
朱由校摇摇头。“朕没事……就是……就是有些累……”他抓住陈青崖的手，“抚顺的事……你听说了吗？”
“听说了。”
朱由校的眼泪流下来。“朕给了他们银子，给了他们布匹，给了他们想要的一切。他们为什么还要打？”
陈青崖握紧他的手。“因为他们想要更多。”
朱由校看着他。“他们想要什么？”
陈青崖沉默。他们想要什么？他们想要土地，想要城池，想要粮食，想要整个天下。
“陛下，”他开口，“您打算怎么办？”
朱由校看着他。“朕不知道。那些大臣们，有的说要打，有的说要和，有的说要迁都。朕不知道该听谁的。”
陈青崖沉默。他想起历史书上写的那些事。大明就是这样，吵来吵去，吵到亡国。
“陛下，”他说，“草民有一句话，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你说。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“不能和，也不能迁都。”
朱由校愣住了。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和，和不了。女真人要的，我们给不了。我们给的，他们看不上。迁都，人心就散了。百姓会以为朝廷要跑，士兵会以为朝廷要放弃他们。到时候，不用女真人打，自己就乱了。”
朱由校沉默了很久。“那怎么办？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“守。守住北京，守住人心。只要北京在，人心就在。”
朱由校看着他。“能守住吗？”
陈青崖沉默。他不知道。历史书上，北京守住了，可那是以后的事。现在，后金兵强马壮，朝廷兵疲将弱，能守住吗？
“能。”他说，“一定能。”
四月初十，清河。
陈青崖站在石碑前，看着那些名字。一百二十个。他拿起凿子，在最下面，刻上新的一行：“抚顺陷落，万历十二年四月，守将李永芳降。”
刻完最后一笔，他放下凿子。风吹过，石碑上传来细微的沙沙声。
身后，传来脚步声。他没有回头。
“陈书吏。”徐成的声音，“朝廷派了大军，去辽东。领兵的是熊廷弼。”
陈青崖的心猛地一沉。熊廷弼。历史书上，他是个能臣，可他也救不了大明。
“什么时候出发？”
“明天。”
陈青崖转过身。“我要去辽东。”
徐成愣住了。“你又去辽东？去送死？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“去找真相。”
四月二十，辽东，辽阳。
陈青崖站在城墙上，看着远处的后金大营。营帐连绵不绝，一眼望不到头。炊烟袅袅升起，在夕阳下泛着灰白色的光。
熊廷弼站在他身边，五十来岁，面容清瘦，目光深邃。他穿着一件半旧的官袍，腰间别着一把长剑，手里拿着一把折扇。
“陈书吏，”他开口，“你觉得，这仗能打吗？”
陈青崖沉默片刻。“能。也不能。”
熊廷弼看着他。“什么意思？”
陈青崖指着远处的后金大营。“能打，是因为我们还有兵，还有粮，还有城。不能打，是因为我们没有士气。士兵不想打，将领不想打，朝廷也不想打。”
熊廷弼沉默了很久。“你说得对。”他合上折扇，“可我是统帅。我不能说不能打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“陈书吏，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你来吗？”
陈青崖摇头。
“因为我想让你看看，我是怎么死的。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“你……”
熊廷弼笑了。“我知道，这仗打不赢。可我必须打。因为我是大明的官，大明的将，大明的臣。我不能退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“陈书吏，如果有一天，我死了，你把我写进史书里。写我熊廷弼，是怎么死的。”
陈青崖的手握紧了。“你不会死。”
熊廷弼摇头。“我会。可我不怕。”
他转身，朝城下走去。
五月初一，辽阳。
后金兵攻城了。
陈青崖站在城墙上，看着下面的战场。密密麻麻的后金兵像潮水一样涌来，云梯搭上城墙，弓箭手在后面放箭。明军躲在垛口后面，往下扔石头、滚木、热油。惨叫声、喊杀声、战鼓声混成一片，震耳欲聋。
熊廷弼站在城楼上，手持长剑，指挥作战。他的声音很稳，没有一丝颤抖。
“放箭！放箭！”
弓箭手们拉弓放箭，箭如雨下。后金兵倒下一批，又冲上来一批。
“扔石头！”
士兵们抬起石头，往下扔。石头砸在云梯上，云梯断了，上面的后金兵摔下来，惨叫着。
仗打了一天一夜。后金兵退了。
陈青崖瘫坐在城墙上，浑身是血。不是他的血，是别人的。他看着那些尸体，有明军的，有后金的，密密麻麻，铺满了城墙下。
熊廷弼走过来，脸色苍白，可眼睛很亮。“我们赢了。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“还能赢几次？”
熊廷弼沉默。
五月初五，后金兵又来了。
这次更多。
陈青崖站在城墙上，看着那片黑压压的人群。至少有十万人。
熊廷弼站在他身边，脸色依然平静。“陈书吏，你怕吗？”
陈青崖摇头。“不怕。”
熊廷弼笑了。“我也不怕。”
他拔出长剑。“准备迎敌！”
仗打了三天三夜。
后金兵退了。
可明军也快打光了。
熊廷弼站在城墙上，看着那些疲惫的士兵，看着那些堆成山的尸体，看着远处还在增援的后金兵。
“陈书吏，”他开口，“你走吧。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“走？”
“对。”熊廷弼说，“回清河去，把这里的事写下来。写进史书里。让后人知道，我们是怎么死的。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“你呢？”
熊廷弼笑了。“我留下。”
五月初十，辽阳陷落。
熊廷弼战死。
陈青崖是被徐成拖着跑出来的。他回头看，辽阳城的方向，浓烟滚滚。城墙塌了，城门破了，后金兵正在城里烧杀抢掠。
他闭上眼睛。
熊廷弼死了。
和萨尔浒那些士兵一样，死了。
“陈书吏！”徐成拉着他的胳膊，“快跑！”
陈青崖睁开眼，跟着徐成，朝南跑去。
身后，辽阳城在燃烧。
五月二十，清河。陈青崖站在石碑前，握着凿子。风吹过，石碑上传来细微的沙沙声。他跪下，磕了三个头。然后站起身，在最下面，刻上新的一行：“熊廷弼，万历十二年五月初十卒于辽阳，年五十二。”刻完最后一笔，他放下凿子，久久没有动。身后，传来脚步声。他没有回头。“陈书吏。”徐成的声音，“朝廷来旨意了。”陈青崖转过身。徐成站在山坡上，手里拿着一封信，脸色凝重。“什么旨意？”徐成看着他。“陛下要你去京城。现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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