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二十,清河。
陈青崖站在石碑前,手里还握着凿子,石粉沾了满手。阳光照在那些新刻的字上,泛着细碎的光。熊廷弼的名字在最后一排,和其他一百多个人排在一起,整整齐齐。
他放下凿子,转过身。徐成站在山坡上,手里拿着一封信,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。夕阳在他身后沉下去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陛下要我进京?”陈青崖问。
徐成点头。“现在。马已经备好了。”
陈青崖沉默片刻,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石碑。风吹过,碑面上传来细微的沙沙声,像是那些名字在说话。他深深鞠了一躬,然后转身,朝山坡下走去。
五月二十二,京城。
陈青崖赶到京城时,已经是第三天的黄昏。他几乎没有合过眼,眼睛干涩得像进了沙子,可脑子里却异常清醒。午门前的守卫换了人,不再是以前那些面孔。他们看了他的玉佩,沉默片刻,然后侧身让开。
乾清宫还是老样子。朱红的柱子,金黄的琉璃瓦,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。可殿内很暗,窗户都关着,只有几盏宫灯在燃烧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,混着檀香的气息,让人喘不过气来。
朱由校躺在榻上,比上次见时又瘦了许多。明黄色的被子盖到他胸口,衬得他的脸白得像宣纸。眼睛闭着,睫毛很长,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。呼吸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陈青崖跪在榻前,没有出声。他就那样跪着,看着这个九岁的孩子。去年这个时候,朱由校刚登基,坐在龙椅上,腰板挺得笔直。现在,他躺在这里,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。
过了很久,朱由校的眼睛微微睁开。他看见陈青崖,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,声音虚弱得像风吹过湖面:“陈青崖……你来了……”
“陛下,草民来了。”
朱由校伸出手,抓住他的衣袖。那手很小,很瘦,青筋凸起,凉得像冰。“朕好怕……朕怕朕也要死了……”
陈青崖握住那只手。“陛下,您不会死。”
朱由校摇摇头。“朕知道。朕活不长了。”他看着陈青崖,“太医说,朕中的毒太深,解不了了。朕还有几个月。”
陈青崖的手微微发抖。
“陈青崖,”朱由校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,“朕叫你来,是想托你一件事。”
“陛下请说。”
朱由校从枕下取出一样东西,递给陈青崖。是一本书,很厚,封皮是明黄色的绸缎,上面绣着龙纹。陈青崖接过,翻开。里面是空白的,一页一页,干干净净,一个字都没有。
“这是朕让人准备的史书。”朱由校说,“朕想把这些年发生的事,都写进去。可朕不会写,也写不动了。你帮朕写。”
陈青崖看着那本空白的史书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写史,把那些事都写进去。那些死去的人,那些查案的人,那些真相。
“陛下,”他开口,“草民写。”
朱由校笑了,笑容里带着一丝释然。“好。朕信你。”他咳嗽了几声,喘了好一会儿,才缓过来,“陈青崖,朕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陛下请说。”
朱由校看着他。“朕想让你留在京城。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“留在京城?”
“对。”朱由校说,“朕封你做大官,比张鲸还大。你帮朕看着这个天下。”
陈青崖沉默。他看着这个九岁的孩子,那双眼睛里,有期待,有信任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依赖。
“陛下,”他开口,“草民不能留下来。”
朱由校愣住了。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草民还有事要做。”
“什么事?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“那块石碑,还没刻完。那些死去的人,还没记完。草民要回去,把他们的名字,一个一个刻上去。”
朱由校沉默了很久。“好。那你去刻。刻完了,再来看朕。”
陈青崖跪下。“草民谢陛下。”
朱由校扶起他。“别跪了。你走吧。”
陈青崖站起身,朝门口走去。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。
“陛下。”
“嗯?”
陈青崖没有回头。“您要保重。”
朱由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一丝颤抖:“你也是。”
五月二十五,清河。
陈青崖站在石碑前,握着凿子。阳光很烈,照在石碑上,那些名字闪闪发光。他一个一个看过去——武大郎、花子虚、宋惠莲、官哥儿、吴月娘、赵无咎、刘勇、冯保、明空、张诚、明悟、徐成、应伯爵、张四维、朱翊钧、朱常洛、李太后、张鲸、陈矩、萨尔浒死难将士、熊廷弼……
一百二十三个。
他蹲下身,在最下面,刻上新的一行:“朱由校,万历十二年……”
刻到这里,他停下。朱由校还没死。他不能刻。他放下凿子,久久没有动。
身后,传来脚步声。他没有回头。
“陈书吏。”徐成的声音,“朝廷来旨意了。”
陈青崖转过身。徐成站在山坡上,手里拿着一封信,脸色凝重。
“什么旨意?”
徐成看着他。“陛下驾崩了。”
陈青崖的手开始发抖。“什么时候?”
“昨天。五月二十四。”
陈青崖闭上眼睛。五月二十四。他离开京城的第三天。那个九岁的孩子,躺在乾清宫的榻上,等着他回去。可他没能回去。
“陛下说了什么?”
徐成看着他。“陛下说,让您把史书写完。让后人知道,这里发生过什么。”
陈青崖的眼泪流下来。他转过身,看着那块石碑。阳光照在那些名字上,闪闪发光。他拿起凿子,在最下面,刻上新的一行:“朱由校,万历十二年五月二十四卒于乾清宫,年九岁。”
刻完最后一笔,他放下凿子。风吹过,石碑上传来细微的沙沙声。
一百二十四个。
六月初一,陈青崖开始写史。他坐在值房里,铺开那本明黄色的史书,提起笔。窗外,蝉鸣声声,夏日正浓。他写下第一行字:“万历十年腊月,清河县首富西门庆暴毙。其死,牵出一桩惊天大案……”写到一半,周书吏推门进来,脸色苍白。“陈书吏,外面来了个人,说要见您。”陈青崖抬起头。“什么人?”周书吏咽了口唾沫。“他说他叫朱由检。”陈青崖的手猛地一抖。朱由检,朱由校的弟弟,崇祯皇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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