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一，清河。
陈青崖站在县衙门口，看着眼前这个孩子。
五六岁的样子，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棉袍，袖口磨得发白，领口有几道缝补的痕迹。脸很瘦，颧骨微微凸起，皮肤有些黄，像是长期营养不良。可那双眼睛——那双眼睛很大，很亮，像两颗黑葡萄，看着你的时候，让你觉得他什么都懂。
身后站着两个太监，一个老，一个少。老的须发皆白，佝偻着背，手里拄着一根拐杖。少的二十出头，白白净净，低着头，不敢看人。
陈青崖看着那个孩子，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朱由检。朱常洛的儿子，朱由校的弟弟。历史书上，他叫崇祯。他是大明的最后一个皇帝。可那是以后的事。现在，他还只是一个五六岁的孩子，站在清河县衙门口，怯生生地看着他。
“你是陈书吏？”孩子开口，声音很脆，很亮，带着一丝稚气。
陈青崖跪下。“草民陈青崖，叩见殿下。”
朱由检扶起他。“别跪。朕……我不是皇帝。”
陈青崖站起身，看着他。“殿下来清河，有什么事？”
朱由检低下头。“皇兄死了。朝廷让我去京城当皇帝。路过清河，想来看看你。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来看他？一个五六岁的孩子，要去京城当皇帝，路过清河，想来看看他。
“殿下，”他开口，“您认识我？”
朱由检点头。“皇兄经常提起你。他说，你是个好人。帮了他很多忙。”
陈青崖沉默。朱由校，那个九岁的孩子，临死前还在想着他。
“殿下，”他说，“您进去坐坐？”
朱由检摇头。“不了。我还要赶路。”他看着陈青崖，“陈书吏，你能跟我一起去京城吗？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“去京城？”
“对。”朱由检说，“我……我害怕。那些人，我都不认识。皇兄死了，母妃也死了。我一个人，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他的声音开始发抖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可硬是忍着没掉下来。
陈青崖蹲下身，与他平视。“殿下，草民不能跟您去。”
朱由检的眼泪终于流下来。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草民还有事要做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“那块石碑，还没刻完。那些死去的人，还没记完。草民要留下来，把他们的名字，一个一个刻上去。”
朱由检沉默了很久。“好。那你去刻。刻完了，再来找我。”
陈青崖跪下。“草民谢殿下。”
朱由检扶起他。“别跪了。你走吧。”
他转身，朝马车走去。走了几步，他忽然停下。
“陈书吏。”
“草民在。”
朱由检没有回头。“皇兄说，你写的那本史书，要接着写。把以后的事，也写进去。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“草民会的。”
朱由检点点头，上了马车。马车启动，朝北驶去。
陈青崖站在原地，看着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，久久没有动。
六月初五，清河。
陈青崖坐在值房里，面前摊着那本明黄色的史书。他已经写了很多页，从西门庆暴毙，到云光寺案，到京城案，到辽东战事。一笔一划，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。
写到朱由校时，他停下笔。
那个九岁的孩子，坐在乾清宫的榻上，拉着他的手说——“朕好怕。朕怕朕也要死了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继续写。
窗外，蝉鸣声声。夏天到了。
六月十五。
陈青崖正在值房里写史，周书吏推门进来，脸色有些古怪。
“陈书吏，外面来了个人，说要见您。”
陈青崖抬起头。“什么人？”
周书吏犹豫了一下。“是个太监，很年轻的，穿着青色的袍子。他说他叫小顺子。”
陈青崖站起身，朝门口走去。门外站着一个人，正是小顺子。他的脸色很苍白，眼睛红肿，像是刚哭过。看见陈青崖，他扑通一声跪下。
“陈书吏，陛下让小的来给您送信。”
陈青崖扶起他。“陛下？哪个陛下？”
“新帝。”小顺子说，“朱由检陛下。”
陈青崖接过信，展开。信很短，只有几行字：“陈青崖，朕登基了。年号崇祯。朕好怕。那些大臣们，都盯着朕。朕不知道该怎么办。你来京城看朕。”
陈青崖看完信，沉默了很久。崇祯。那个年号，他太熟悉了。历史书上，崇祯十七年，李自成攻破北京，崇祯皇帝自缢煤山。大明亡了。
“小顺子，”他开口，“你回去告诉陛下，让他撑住。我忙完了就去。”
小顺子点点头，转身跑了。
六月二十，清河。
陈青崖站在石碑前，握着凿子。风吹过，石碑上传来细微的沙沙声。他看着那些名字——武大郎、花子虚、宋惠莲、官哥儿、吴月娘、赵无咎、刘勇、冯保、明空、张诚、明悟、徐成、应伯爵、张四维、朱翊钧、朱常洛、李太后、张鲸、陈矩、萨尔浒死难将士、熊廷弼、朱由校……一百二十四个。
他蹲下身，在最下面，刻上新的一行：“朱由检，万历三十八年生，天启二年登基，年号崇祯。”
刻完最后一笔，他放下凿子。一百二十五个。
身后，传来脚步声。他没有回头。
“陈书吏。”徐成的声音，“朝廷来旨意了。”
陈青崖转过身。徐成站在山坡上，手里拿着一封信，脸色凝重。
“什么旨意？”
徐成看着他。“陛下要修城墙。北京城墙。说怕后金兵打过来。”
陈青崖沉默。修城墙。防后金兵。可后金兵真的打过来，城墙挡得住吗？挡不住。历史书上，后金兵几次打到北京城下，城墙还在，可人心散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修。”
七月初一，陈青崖进京。站在午门前，他看着那两扇朱红的大门。门开着，守门的锦衣卫换了人，都是新面孔。他走进去，穿过一道道宫门，来到乾清宫。门开着，里面传出读书声。朱由检坐在御案后，手里拿着一本书，正在大声朗读。声音很脆，很亮，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。陈青崖站在门口，看着这个孩子。他想起历史书上写的那些事——崇祯十七年，煤山，那棵歪脖子树。他闭上眼睛。该来的，总会来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