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一,京城,乾清宫。
陈青崖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孩子。朱由检坐在御案后,手里拿着一本书,正在大声朗读。声音很脆,很亮,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。他穿着一件明黄色的袍子,袍子很大,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,袖子挽了好几道。金冠歪歪地戴在头上,几乎要滑下来。可他的腰板挺得笔直,像一根标枪。
身边站着两个太监,一个老,一个少。老的须发皆白,佝偻着背,手里捧着一把拂尘,眼睛半睁半闭,像是快要睡着了。少的二十出头,白白净净,低着头,手里端着一碗茶,一动不敢动。
陈青崖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他看着这个孩子,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朱由检,崇祯皇帝。历史书上,他十七岁登基,三十五岁自缢。在位十七年,换了五十个内阁大学士,杀了七个总督,十一个巡抚。勤政,节俭,刚愎,多疑。最后,吊死在煤山的那棵歪脖子树上。
可那是以后的事。现在,他还只是一个五六岁的孩子,坐在乾清宫的御案后,大声朗读着《帝范》。
陈青崖听着那稚嫩的声音,眼眶有些发酸。
“陈书吏。”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他回头。小顺子站在他身后,脸色苍白,眼睛红肿。“陛下等您很久了。”
陈青崖点点头,迈步走进殿内。
朱由检抬起头,看见他,眼睛顿时亮了起来。他放下书,从御案后跑出来,袍子在身后飘起来,像一面旗帜。“陈青崖!你来了!”
陈青崖跪下。“草民叩见陛下。”
朱由检扶起他,手很小,很暖。“起来起来!朕说过多少次了,不要跪!”
陈青崖站起身,看着这个孩子。比上次见时高了一些,可更瘦了。颧骨更凸,下巴更尖,眼睛底下有青黑的痕迹,像是一连几天没睡好觉。
“陛下,”他开口,“您瘦了。”
朱由检低下头。“朕睡不着。每天晚上都睡不着。一闭眼,就梦见皇兄。梦见他在乾清宫吐血,梦见他说‘朕好怕’。”
他的声音开始发抖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可硬是忍着没掉下来。
陈青崖蹲下身,与他平视。“陛下,您不能哭。”
朱由检愣住了。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您是皇帝。皇帝不能哭。”
朱由检的眼泪终于流下来。“可朕好怕。那些大臣们,都盯着朕。他们说朕小,不懂事,要让朕听他们的。可朕不知道,该听谁的。”
陈青崖沉默。他想起历史书上那些事——东林党,阉党,楚党,浙党。党争不休,互相倾轧。崇祯夹在中间,谁都不信,谁都不听,最后谁都信不过,谁都听不进去。
“陛下,”他开口,“草民有一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你说。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“不要听任何人的。”
朱由检愣住了。“什么?”
“不要听任何人的。”陈青崖重复了一遍,“那些大臣,各有各的心思。他们说的话,都是为了自己。您要自己看,自己想,自己做决定。”
朱由检沉默了很久。“可朕还小,什么都不懂。”
“不懂,可以学。”陈青崖指着御案上那本《帝范》,“读书,读史,读人。读多了,就懂了。”
朱由检看着他。“你教朕。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“我?”
“对。”朱由检说,“你留下来,教朕读书。”
陈青崖沉默。他看着这个孩子,那双眼睛里,有期待,有信任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依赖。
“陛下,”他开口,“草民不能留下来。”
朱由检的眼泪又流下来。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草民还有事要做。”
“什么事?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“那块石碑,还没刻完。那些死去的人,还没记完。草民要回去,把他们的名字,一个一个刻上去。”
朱由检沉默了很久。“好。那你去刻。刻完了,再来教朕。”
陈青崖跪下。“草民谢陛下。”
朱由检扶起他。“别跪了。你走吧。”
他转身,走回御案后,重新拿起那本书。
陈青崖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那个背影,很小,很瘦,可挺得很直。
“陛下,”他开口,“草民告退。”
朱由检没有回头。“嗯。”
陈青崖转身,朝门口走去。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。
“陛下。”
“嗯?”
陈青崖没有回头。“那本史书,草民会接着写。把以后的事,也写进去。”
朱由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一丝颤抖:“好。你写。”
七月初五,清河。
陈青崖站在石碑前,握着凿子。风吹过,石碑上传来细微的沙沙声。他看着那些名字,一个一个看过去。一百二十五个。
他蹲下身,在最下面,刻上新的一行:“朱由检,万历三十八年生,天启二年登基,年号崇祯。”
刻完最后一笔,他放下凿子。一百二十六个。
身后,传来脚步声。他没有回头。
“陈书吏。”徐成的声音,“朝廷来旨意了。”
陈青崖转过身。徐成站在山坡上,手里拿着一封信,脸色凝重。
“什么旨意?”
徐成看着他。“陛下要修《三朝要典》。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“《三朝要典》?”
“对。”徐成说,“记录神宗、光宗、熹宗三朝的事。把那些案子,都写进去。”
陈青崖沉默。《三朝要典》,历史书上写过。那是阉党编的书,用来攻击东林党。可那是魏忠贤干的。现在魏忠贤已经死了,谁在编?
“谁主持修史?”
徐成看着他。“你。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“我?”
“对。”徐成说,“陛下说了,只有你写,他才信。”
陈青崖沉默了很久。“好。我写。”
七月十五,陈青崖开始修史。他坐在值房里,铺开纸,提起笔。窗外,月光如水,照在院子里。写到一半,他忽然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门被推开,徐成冲进来,脸色惨白。“陈书吏,出事了。”陈青崖放下笔。“什么事?”徐成看着他,眼睛里满是恐惧。“魏忠贤……魏忠贤没死。”陈青崖的手猛地一抖。魏忠贤,那个祸乱天下的阉党首领,不是早就死了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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