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五,中元节。
陈青崖站在值房窗前,看着院子里的月光。徐成的话像一盆冰水浇下来,浇得他浑身发冷。魏忠贤没死?那个祸乱天下的阉党首领,那个害死无数忠良的九千岁,不是早就死了吗?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他问。
徐成站在门口,脸色惨白。“三天前。有人在天津卫看见了他。他坐一艘船,往南去了。”
“往南?去哪儿?”
徐成摇头。“不知道。可那艘船,是内承运库的。”
陈青崖的手握紧了。又是内承运库。那些玉佩,那些棋子,那张网。魏忠贤也是棋子?还是棋手?
“徐千户,”他开口,“魏忠贤是怎么死的?”
徐成看着他。“天启七年,先帝登基,下令抄魏忠贤的家。魏忠贤在去凤阳的路上,自缢而死。仵作验过尸,确认是本人。”
陈青崖沉默。自缢而死,仵作验过尸,确认是本人。可张鲸也是“死”过的人,后来又活了。魏忠贤会不会也……
“徐千户,那具尸体,你看过吗?”
徐成摇头。“没有。那时候我在辽东。”
陈青崖走回书案前,拿起那本史书,翻到魏忠贤的那一页。上面写着——“天启七年,魏忠贤自缢于凤阳。”
他看着那行字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拿起笔,把那一页撕掉。
“陈书吏?”徐成愣住了。
陈青崖没有解释。“走。去天津。”
七月十八,天津卫。
陈青崖站在码头上,看着那些停泊的船只。大大小小,几十艘,桅杆林立,帆布在风中猎猎作响。码头上人来人往,搬运工扛着货物,商人讨价还价,船夫吆喝着拉客。没人知道,魏忠贤曾经来过这里。
他沿着码头走了一圈,没有发现任何异常。走到一艘旧船前,他停下。船不大,很旧,漆都剥落了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。船舷上刻着几个字——“内承运库”。
陈青崖跳上船。船舱里很暗,有一股霉味。地上散落着一些杂物——破碗、烂布、碎纸片。他蹲下身,捡起那些碎纸片,拼在一起。
是一封信。
大部分字已经看不清了,只有几行还能辨认:“……天津……清河……陈青崖……杀……”
陈青崖的手开始发抖。魏忠贤要来清河。来杀他。
“徐千户。”他跳下船,“回清河。”
七月二十,清河。
陈青崖站在石碑前,看着那些名字。风吹过,石碑上传来细微的沙沙声。他看着那些名字,一个一个看过去——武大郎、花子虚、宋惠莲、官哥儿、吴月娘、赵无咎……一百二十六个。
魏忠贤要来杀他。为什么?因为他写了那本史书?因为他刻了那块石碑?还是因为别的什么?
“陈书吏。”秋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陈青崖回头。秋水站在山坡上,脸色苍白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“刚才有人送来这封信。”
陈青崖接过,展开。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:“陈书吏,三日后,清河城外,云光寺旧址。不见不散。魏忠贤。”
他把信折好,收进怀里。“秋水,你回去告诉潘娘子她们,让她们不要出门。”
秋水愣住了。“您呢?”
陈青崖看着那块石碑。“我在这里等。”
七月二十三,云光寺旧址。
陈青崖站在石碑前,从早上等到傍晚。太阳升起又落下,照在那些名字上,泛着金红色的光。他一步都没有离开。
傍晚时分,一个人影从山坡上走下来。那人穿着黑色的袍子,戴着斗笠,看不清脸。身材很高,很瘦,走路的姿势很奇怪,像是腿有毛病。
走到石碑前,那人停下,摘下斗笠。
一张苍老的脸。皱纹如刀刻,眼窝深陷,颧骨高耸。嘴唇很薄,紧紧地抿着。眼睛很小,却很亮,像两颗钉子,钉在陈青崖脸上。
魏忠贤。
“陈书吏,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,“久仰大名。”
陈青崖没有说话,手按在匕首上。
魏忠贤笑了。“别紧张。咱家不是来杀你的。”他走到石碑前,看着那些名字,“一百二十六个。你记了不少人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“你知道这上面,为什么没有咱家的名字吗?”
陈青崖没有说话。
魏忠贤指着最下面那行——“朱由检,万历三十八年生,天启二年登基,年号崇祯。”“这个孩子,是咱家看着长大的。”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“他小的时候,很喜欢咱家。叫咱家‘魏公公’,叫得很甜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“后来,他长大了。有人告诉他,咱家是坏人。他就信了。”
陈青崖开口。“你不是坏人吗?”
魏忠贤沉默了很久。“是。咱家是坏人。咱家杀过很多人,害过很多人。可咱家也做过好事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“你知道天启年间,辽东的粮饷是谁发的吗?是咱家。你知道那些士兵的军饷是谁发的吗?也是咱家。没有咱家,辽东早就丢了。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“所以呢?你想说什么?”
魏忠贤看着他。“咱家想说的是,这世上,没有绝对的好人,也没有绝对的坏人。咱家是坏人,可咱家做过好事。你是好人,可你也杀过人。”
陈青崖没有说话。他想起那些死在他刀下的人,想起那些因为他而死的人。魏忠贤说得对。他也杀过人。
“你来这里,到底想干什么?”他问。
魏忠贤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他。是一块玉佩。白玉质地,雕着莲花——和那几块一模一样。
“这是内承运库的信物。”魏忠贤说,“咱家拿了一辈子,现在用不上了。给你。”
陈青崖没有接。“为什么给我?”
魏忠贤看着他。“因为你是唯一能把真相写下来的人。”他把玉佩放在石碑上,“咱家不想死后,被人说成是妖怪。咱家是人,做过坏事,也做过好事。你写的时候,把咱家写成一个人。”
陈青崖沉默了很久。“好。我写。”
魏忠贤笑了。那笑容,很淡,很轻,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释然。他转身,朝山坡下走去。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。“陈书吏。”
“嗯?”
魏忠贤没有回头。“那块石碑上,加上咱家的名字。”
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。
七月二十五,清河。
陈青崖站在石碑前,握着凿子。风吹过,石碑上传来细微的沙沙声。他蹲下身,在最下面,刻上新的一行:“魏忠贤,天启七年自缢于凤阳,年五十九。”
刻完最后一笔,他放下凿子。一百二十七个。
身后,传来脚步声。他没有回头。
“陈书吏。”徐成的声音,“魏忠贤死了。”
陈青崖的手微微发抖。“怎么死的?”
“自缢。”徐成说,“死在天津卫的一艘船上。和内承运库的那艘船。”
陈青崖闭上眼睛。“好。”
八月初一,陈青崖正在值房里写史,周书吏推门进来,脸色有些古怪。“陈书吏,外面来了个人,说要见您。”陈青崖抬起头。“什么人?”周书吏犹豫了一下。“是个女的,很年轻的,穿着孝服。她说她姓张,叫张嫣。”陈青崖的手猛地一抖。张嫣,天启皇帝的皇后,崇祯皇帝的嫂子。她来清河做什么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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