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一，清河。
陈青崖站在县衙门口，看着眼前这个太监。很年轻，二十出头，白白净净，穿着一件青色的袍子，洗得发白，可浆得笔挺。站在那里，腰板挺得很直，像一棵小白杨。
王承恩。崇祯皇帝最信任的太监。历史书上，崇祯十七年，李自成攻破北京，崇祯自缢煤山。王承恩陪着崇祯一起死，跪在崇祯身边，吊死在旁边的树上。崇祯临死前说：“朕非亡国之君，诸臣皆亡国之臣也。”王承恩什么都没说，只是跪下，磕了三个头，然后跟着他的皇帝，一起去了。
可那是以后的事。现在，他还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太监，站在清河县衙门口，看着陈青崖。
“陈书吏，”他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带着一丝紧张，“陛下让小的来给您送信。”
陈青崖侧身让开。“请进。”
王承恩摇头。“不了。小的还要赶回去。陛下身边不能没人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，双手递上。陈青崖接过，展开。信很短，只有几行字：“陈青崖，朕想你了。什么时候，来京城看看朕？朕有很多话想跟你说。朱由检。”
陈青崖看完信，沉默了很久。那个五六岁的孩子，坐在乾清宫的御案后，大声朗读着《帝范》。他的声音很脆，很亮，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。他说：“你教朕。”陈青崖说：“草民不能留下来。”他没有哭，只是低下头，说：“好。那你去刻。刻完了，再来教朕。”
“陈书吏？”王承恩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。他抬起头。“你回去告诉陛下，我忙完了就去。”
王承恩点点头，转身要走。走了几步，他忽然停下。“陈书吏。”
“嗯？”
王承恩没有回头。“陛下很苦。那些大臣们，都不听他的话。他想做的事，做不成。他不想做的事，偏要逼着他做。他每天晚上都睡不着，一个人坐在乾清宫里，对着那些奏折发呆。”
陈青崖沉默。他想起历史书上那些事。崇祯很想做个好皇帝，可怎么做都做不好。他减膳撤乐，日夜操劳，可天下越来越乱。他杀了袁崇焕，逼死孙传庭，换了五十个内阁大学士，可大明还是亡了。
“你回去告诉陛下，”他开口，“让他撑住。我很快就去。”
王承恩点点头，消失在巷子口。
九月初五，清河。
陈青崖坐在值房里，面前摊着那本明黄色的史书。他已经写了很多页，从西门庆暴毙，到云光寺案，到京城案，到辽东战事，到魏忠贤，到张嫣。一笔一划，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。
写到朱由检时，他停下笔。那个五六岁的孩子，坐在乾清宫的御案后，大声朗读着《帝范》。他的声音很脆，很亮。他说：“你教朕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继续写。窗外，秋风萧瑟，树叶一片一片落下来。
九月十五。
陈青崖正在值房里写史，周书吏推门进来，脸色有些古怪。“陈书吏，外面来了个人，说要见您。”
陈青崖抬起头。“什么人？”
周书吏犹豫了一下。“是个女的，很年轻的，穿着布衣。她说她姓袁，叫袁贵妃。”
陈青崖的手猛地一抖。袁贵妃，崇祯皇帝的妃子。历史书上，崇祯十七年，李自成攻破北京，崇祯命周皇后自尽，挥剑砍向袁贵妃，砍中了她的肩膀。袁贵妃没死，后来被清廷收养。可那是以后的事。现在，她还只是一个年轻的女子，穿着布衣，站在清河县衙门口。
陈青崖站起身，朝门口走去。门外站着一个女子，二十出头，穿着灰色的布衣，头上包着青布，脸上不施脂粉。可那张脸，即使穿着布衣，即使不施脂粉，依然清秀得像一幅画。她站在那里，有些局促，手不停地绞着衣角。
“陈书吏，”她开口，声音很细，带着一丝颤抖，“我……我是偷跑出来的。陛下不知道。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“娘娘，您……”
袁贵妃打断他。“别叫我娘娘。我不是什么娘娘。”她低下头，“陛下最近……很不好。他吃不下饭，睡不着觉，整天对着那些奏折发呆。我劝他休息，他不听。我说多了，他就发脾气。”
她的眼泪流下来。“陈书吏，您去劝劝他吧。他只听您的话。”
陈青崖沉默。他想起那个五六岁的孩子，坐在乾清宫的御案后，大声朗读着《帝范》。他的声音很脆，很亮。他说：“你教朕。”
“娘娘，”他开口，“您回去告诉陛下，让他撑住。我很快就去。”
袁贵妃点点头，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，她忽然停下。“陈书吏。”
“嗯？”
她没有回头。“那块石碑上，加上我的名字。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“娘娘？”
“我活不长了。”袁贵妃说，“太医说，我得了痨病，还有几个月。”
陈青崖的手开始发抖。“娘娘，您……”
袁贵妃打断他。“别说了。你加上吧。”
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。
九月二十，清河。
陈青崖站在石碑前，握着凿子。风吹过，石碑上传来细微的沙沙声。他看着那些名字，一个一个看过去。一百二十八个。他蹲下身，在最下面，刻上新的一行：“袁贵妃，崇祯元年册为贵妃，崇祯年卒。”
刻完最后一笔，他放下凿子。一百二十九个。
身后，传来脚步声。他没有回头。
“陈书吏。”徐成的声音，“袁贵妃……薨了。”
陈青崖的手微微发抖。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昨天。九月十九。”
陈青崖闭上眼睛。九月十九。她没能等到九月二十。
“她说了什么？”
徐成沉默片刻。“她说，让您照顾好陛下。”
陈青崖的眼泪流下来。他蹲下身，拿起凿子，把那一行字补全：“袁贵妃，崇祯元年册为贵妃，崇祯元年九月十九卒，年二十一。”
刻完最后一笔，他放下凿子。一百二十九个。
十月初一，陈青崖进京。站在午门前，他看着那两扇朱红的大门。门开着，守门的锦衣卫换了人，都是新面孔。他走进去，穿过一道道宫门，来到乾清宫。门开着，里面很暗。朱由检坐在御案后，面前摊着一堆奏折，正在批阅。他的脸很瘦，颧骨很高，眼睛底下有青黑的痕迹。听见脚步声，他抬起头，看见陈青崖，眼睛亮了一下。“陈青崖！你来了！”陈青崖跪下。“草民叩见陛下。”朱由检跑过来，扶起他。“起来起来！朕等你好久了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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