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初一，京城，乾清宫。
陈青崖跪在冰冷的地砖上，膝盖透过薄薄的棉裤，能感觉到那股渗入骨髓的寒意。可他没有动，只是低着头，看着眼前那双穿着明黄色靴子的小脚。朱由检站在他面前，靴尖几乎碰到他的膝盖。
“起来起来！”朱由检的声音很脆，很亮，带着一丝急切。他弯下腰，两只手抓住陈青崖的胳膊，使劲往上拽。那手很小，很瘦，没什么力气，可拽得很认真，像是在拽一件很贵重的东西，怕摔了，又怕弄坏了。
陈青崖站起身，低头看着这个孩子。半年不见，他又长高了一些，可更瘦了。明黄色的袍子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，像一面旗帜裹着一根竹竿。金冠歪歪地戴在头上，几乎要滑下来，露出底下几缕细软的头发，贴在额头上，被汗浸湿了。脸色苍白，颧骨高耸，眼睛底下有青黑的痕迹，像是一连几天没睡好觉。可那双眼睛——那双眼睛很大，很亮，像两颗黑葡萄，看着你的时候，让你觉得他什么都懂。
“陛下，”陈青崖开口，“您瘦了。”
朱由检低下头，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朕吃不下饭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像是在说一件很丢人的事，“那些大臣们，每天都吵架。东林党说，要杀阉党余孽。阉党说，东林党才是祸国殃民。朕不知道该听谁的。朕让他们别吵了，他们不听。朕说多了，他们就哭。跪在地上，一把鼻涕一把泪，说朕不听忠言，大明要亡了。”
他的声音开始发抖，眼眶红了，可硬是忍着没掉眼泪。陈青崖看着他，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这个孩子，才六岁。六岁的孩子，应该在外面跑，在院子里玩，在母亲怀里撒娇。可他没有母亲，没有童年，只有那些吵来吵去的大臣，只有那些永远批不完的奏折。
“陛下，”他开口，“您想听草民说真话吗？”
朱由检抬起头，看着他。“想。”
陈青崖蹲下身，与他平视。“那些大臣，都是好人，也都是坏人。东林党是好人，可他们太迂腐，不懂变通。阉党是坏人，可他们会办事。您要用好人的正直，也要用坏人的能干。不能只听一面的。”
朱由检愣住了。“可……可他们都说，对方是坏人。朕不知道该信谁。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“谁都不信。您要自己看，自己想，自己做决定。您是皇帝，只有您说了算。”
朱由检沉默了很久。“可朕还小，什么都不懂。”
“不懂，可以学。”陈青崖指着御案上那堆奏折，“从这些开始。每天看，每天想，每天做决定。做错了，改。做对了，继续。时间长了，就懂了。”
朱由检的眼睛亮了一下。“你教朕。”
陈青崖沉默。他看着这个孩子，那双眼睛里，有期待，有信任，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依赖。“陛下，”他开口，“草民留下来。”
朱由检的眼泪终于流下来。他没有擦，任眼泪在脸上淌。“好。你留下来。”
十月初五。
陈青崖站在乾清宫的偏殿里，面前摆着一张书案，书案上摊着几本奏折。朱由检坐在他对面，手里拿着一本奏折，正在看。看得很慢，很认真，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遇到不认识的字，就抬起头问陈青崖。
“这个字念什么？”
“饷。军饷的饷。”
“军饷是什么？”
“给士兵发的银子。没有军饷，士兵就不打仗。”
朱由检点点头，继续往下看。看到一半，他忽然停下。“陈青崖，这个说，辽东的士兵三个月没发饷了。他们会不会造反？”
陈青崖沉默片刻。“不会。可他们会跑。没有饷，就不打仗。不打仗，辽东就丢了。”
朱由检的手握紧了奏折。“那怎么办？国库没钱。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“陛下，您想听真话吗？”
“想。”
“加税。”
朱由检愣住了。“加税？百姓已经活不下去了，再加税，他们会造反的。”
陈青崖摇头。“不是加百姓的税。是加那些有钱人的税。那些士绅，那些商人，那些地主，他们有的是钱。可他们不交税。您让他们交，他们就会交。”
朱由检沉默了很久。“可那些大臣们说，士绅是国家根本，不能动他们。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“陛下，您是皇帝。只有您说了算。”
朱由检看着他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。“好。朕试试。”
十月二十。
陈青崖站在乾清宫门口，看着大殿里那群吵成一团的大臣。朱由检坐在御案后，脸色苍白，可腰板挺得笔直。他的手里拿着一份旨意——加征士绅税。
“陛下！”一个须发皆白的大臣跪在地上，声音洪亮得像敲钟，“士绅是国家根本，不能加税！加了税，人心就散了！人心散了，大明就亡了！”
“陛下！”另一个大臣也跪下来，“江南的士绅已经联名上书，说如果加税，他们就不交粮！不交粮，朝廷就没有粮食！没有粮食，士兵就要饿肚子！士兵饿肚子，辽东就丢了！”
“陛下！”
“陛下！”
朱由检坐在那里，一言不发。他的脸色越来越白，手在发抖，可他没有退缩。
“吵完了吗？”他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很稳。大臣们愣住了，抬起头看着他。
朱由检站起身。“朕说了，加税。谁不交，朕抄谁的家。”
大殿里鸦雀无声。大臣们面面相觑，不敢再说话。
朱由检看着那个须发皆白的大臣。“张阁老，您还有话说吗？”
张阁老低下头。“臣……遵旨。”
朱由检坐回御案后。“退朝。”
大臣们鱼贯而出。陈青崖站在门口，看着朱由检。他的脸色依然苍白，手还在发抖，可眼睛里有一种光。那光，很亮。
“陛下，”他走进去，“您做得很好。”
朱由检看着他，嘴角弯起一个弧度。“朕好怕。那些大臣们，都盯着朕。朕怕他们看出来。”
陈青崖蹲下身。“陛下，您是好皇帝。”
朱由检的眼泪流下来，可他笑着。“朕知道。”
十一月初一，清河。
陈青崖站在石碑前，握着凿子。他每个月都回来一次，把新刻的名字加上去。风吹过，石碑上传来细微的沙沙声。他看着那些名字，一个一个看过去。一百二十九个。他蹲下身，在最下面，刻上新的一行：“崇祯元年十月，加征士绅税。天下震动。”
刻完最后一笔，他放下凿子。一百三十个。
身后，传来脚步声。他没有回头。
“陈书吏。”徐成的声音，“朝廷来旨意了。”
陈青崖转过身。徐成站在山坡上，手里拿着一封信，脸色凝重。
“什么旨意？”
徐成看着他。“陛下要修《崇祯会典》。把新定的税法，都写进去。”
陈青崖沉默片刻。“好。我写。”
腊月初一，陈青崖正在值房里写《崇祯会典》，周书吏推门进来，脸色有些古怪。“陈书吏，外面来了个人，说要见您。”陈青崖抬起头。“什么人？”周书吏犹豫了一下。“是个武将，穿着盔甲，风尘仆仆的。他说他叫袁崇焕。”陈青崖的手猛地一抖。袁崇焕，那个在宁远城用红夷大炮轰死努尔哈赤的人，那个被崇祯皇帝凌迟处死的人。他来清河做什么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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